第四十五章

    保护影片母带

    作为一个有责任心的电影人，柳和纲最为痛心的是一批电影母片的毁灭。

    电影胶片受不了高热，过去没有空调设备，一般都寄存在冷藏仓库里。柳家的
片子一直是寄存在南京路泰兴路一带的张家弄里面，那里有家茂昌冷藏库，弄堂口
是家康生咖啡馆，柳中浩因常出入茂昌冷库，也就经常就近在康生咖啡馆里跟人谈
生意。

    五十年代初，上海的电影人兵分几路，有的去北京，有的去香港，有的留上海，
当时的邵氏影片公司在去香港之前，想买断柳家过去拍摄的四五十部影片母带，每
一部2 万至3 万美元，柳中浩舍不得卖。

    谁知后来柳和纲被通知，电影胶片属于易燃品，不可以在茂昌冷库寄存了，要
全部处理掉。柳和纲想：总要有个地方安置它们，就写信给上海电影事业管理处，
说是我家的电影母片，愿意作为资料全部送给你们，希望能设法长期保存下去，无
论如何，这总是那个时代电影发展的真实记录的一部分。谁知那时电管处的人们
“左”得可爱，说是不需要！一律作废片处理。正在此时，又有人找上门来，说是
愿以论斤称的方式，收购旧胶片，作为赛璐璐的原料！柳和纲目瞪口呆，不知这是
巧合呢还是有人故意安排好的，反正这批母带的出路只有一个：作为废物论斤卖掉！
于是他无奈地把手一挥：“去吧去吧，你们直接到茂昌冷藏库里去称吧！”于是三
十几部片子，就此“火化”了。

    到了十年浩劫的时候，不用问人们也能想象得出，柳家是如何一种境况。首先
江青不会放过他们，与蒋经国的那点“乡谊”还使他们有潜伏下来的国民党特务之
嫌，资本家的“头衔”更是现成的，只是前面又加了个“反动”二字。抄家、批斗、
进牛棚，从原先柳中浩一个人，扩展到柳和纲、柳和清、王丹凤、凤凰……

    王丹凤这位大明星，“文革”中自然也是“罪责难逃”，丈夫柳和清在上影厂
从事技术工作，那么正好就近，夫妻双双常常被一起批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王
丹凤竟成了“国民党党员”，那可是个了不起的重大线索，重大突破。造反派于是
抓住不放，穷追猛打，连续审讯，要她招出谁是她的“入党介绍人”……王丹凤被
逼得实在走头无路，实在是吃不消了，为了赶快结束审讯，就推说介绍人是柳和纲。
这下柳和纲更是大祸临头，他知道王丹凤是被屈打成招，并非有意加害于他，但他
不能就此将祸水揽过来呀！他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他如果一旦被打成反革命
关进监狱，这全家人就都完了。于是他咬紧牙关，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住，“打死我
我也不能承认”！那么，如此一个说是，一个说不是，造反派怎么办呢？他们也有
绝招———三堂会审！当面对质！

    那天，演员剧团的革命群众、造反派的人都来了，柳和纲也早早地到了。他心
里虽理直气壮，但他的身份是牛鬼蛇神，来到审讯场先得向毛主席像请罪，然后就
在毛主席像下低头思过，直到审讯开始。他一边“思过”一边心里犯愁，这三堂会
审也好，四堂会审也好，但两个人各执一词，如何能审出结果呢？自己如何能解脱
呢？正在犯愁时，王丹凤精神疲惫地走进来了。就在柳和纲转过身来的一瞬间，他
的目光正从毛主席像上扫过，这一扫不要紧，灵感却涌上了脑门。他立即举手提议
：“我建议我俩各自面向毛主席像坦白交待，不许有一句假话，如果有一句假话，
以前的一切交待就都是假的，任凭组织如何处理。这个办法可好？”“三审”们商
量了一下，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于是柳和纲首先向毛主席像发誓：“我不是国民党
员，我也没有介绍过任何人参加国民党……”句句落地有声。下一个轮到王丹凤了，
话却堵在了喉咙口，不敢开口……主审人一看苗头，就叫柳和纲先退出了，留下王
丹凤一个人受煎熬。本是一家人，无端地又造成了一道裂痕。

    十年浩劫终于像噩梦般地过去了，柳家也与整个中国一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
变化。两位老太爷柳中浩与柳中亮均先后作古。现在轮到75岁的柳和纲当老太爷了。
他经历了那么多风浪，而心理素质好得出奇———健康、乐观、风趣。谈到过去，
既不怨天尤人、期期艾艾，亦不破口大骂，幸灾乐祸，而是以一种认真的探讨精神，
经常阅读思考，经常问一个“为什么”。老伴朱洁莹也身心健朗，爽直可爱，是那
种令人第一面就会产生信任感的那类大妈。他们现在居住在上海西区一处安静而幽
雅的小区里，与大儿子一家共享天伦之乐。他们有自己的“老屋”，而儿子、媳妇
一定要拉他们来住进新房子。

    过去的70多年，对于他们，简直就是一场惊心动魄的“穿越侏罗纪”。

    --------
    深圳商报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