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绪言:以史为鉴,重估新中国体制问题(5)
而这一时期,恰恰又是世界史的大变革时期,因为一个银行家、战争和国家
密切结合的军商合一、军政合一、资本与国家合一的体制,此时正在欧洲勃然兴
起,而1500年以降的中国,国家体制的上中下结构却开始走向脱节,以至于国家
的一切改革非但不能动员官吏,反而总是被庞大的官吏集团所阻碍,国家组织效
率的严重下降,使得一切政治经济改革都不能真正实行,实际上,最终导致明王
朝瓦解的,不但有皇权专制的原因,更有作为社会精英的士大夫阶级之颟顸独断。
无能而颟顸的士大夫阶级为了一己之私,妄图以道学的专制垄断社会权力,这种
" 士大夫阶级的道学专制" ,更促成了体制从内部的解体。而正是由此看来,钱
穆的博学,恐怕也是士大夫一家的博学,因为在他那里,无论均田重农还是平等
夷狄,这些都不算数,只要你不尊重" 四民之首" 的士大夫,那么你就是专制。
而他所同情、追随的国民党,虽曾标榜、号称要继承中国政治制度的有益因素,
如在美式" 三权分立" 之外,再加上中国式的" 考试" 与" 监察" 两院,以成为
" 五权" 宪法,而这种精英运动的体制,又究竟是否行之有效,自然也早已被历
史所证明。
不过,确如钱穆指出:民权的表达和实行不能单靠一纸宪法和几个代议士,
关键在于形成下情上达的有效机制,他的这种看法倒是真有启示性的。而且,毫
无疑问的是,诚然如他指出:中国作为一个悠久的文明,自然不能说历史上从来
就没有" 制度" 而只有" 专制" ,例如所谓公田与私田、科举与选举、郡县与封
建的制度争论,实际上就一直贯串于中国历史之中,并构成了近代以来中国改革
与革命的真正动力。看不到这一点,自然也就不能说对中国的文明有起码的了解,
那甚至就会沦为钱穆所讥讽的:中国近代以来之所以一再自食" 改革的恶果" ,
尤其是老百姓一直不得不一再承担起" 改革的后果与代价" ,这往往就与精英们
没有知识和眼光,只会看见私利和短期利益最有关系。
而与钱穆比较起来,黄仁宇先生虽未打过仗,毕竟吃过粮(古人只把" 军粮
" 称为粮),因此,他的有些话恐怕还算是比较到家的。他说:" 过去的中国百
年史,过于重视上层结构,很少涉及低层。比如说,民国初年的立宪运动与政党,
他们本身对社会是一种外来异物(foreign body)。其领导人不乏高远的理想,
而他们身后却无支持的选民(constituency),满腹经纶自然也无从化为具体方
案,更何况渗入民间,所以一遇军阀逞凶,就无能为力,而他们在历史上的意义
也因而消失。" 说到制度变革,孙中山以来的改革家们其实最终也都不得不认识
到:这绝非立一纸宪草、推几个" 民意代表" 即可完成的便宜事,而这里的道理,
就在于" 变制度易,变社会难" (这一点鲁迅等" 先觉者" 其实早在辛亥之后就
一直" 无可措手" 地痛感着)。因此,要从根本上变革社会,那就非要从基层做
起、从中国人口的大多数——农民做起、从土地制度做起不可;要真正变革社会,
就非要找到、找准中国社会的真正主体不可。以为单靠几个" 民意代表" 的三寸
不烂之舌即可变革中国,这不过就是黄口小儿式的政治幼稚。以至于有人说:500
年来,中国最不成熟的就是上层和精英,而精英们最大的不成熟,就在于他们总
是要咒骂下层民众" 不成熟" ——这实在是很可玩味的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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