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节:为什么白银能成为明朝的合法货币?(11)
最早提出这个洞见的,是宋代伟大的哲学家陆象山。陆子综合考量,认为必
须区分两种改革,一种改革是" 为民" 的(主民),即自下而上的改革,另一种
改革是为自身制造政绩的(主身),即自上而下的改革。而后一种改革则必借助
于吏、为吏所扭曲、甚至服务于吏的利益:
今日为民蠹者,吏也。民之穷困甚矣,而吏日以横。议论主民者必将检吏奸
而宽民力;或不得已而阙于财赋,不为其上所谅,则宁身受其罪。若其议论之主
身者,则首以办财赋为大务,必假阙乏之说以削民;科条方略必受成于吏,以吏
为师,以吏为伍,甚者服役于吏。
" 科条方略必受成于吏,以吏为师,以吏为伍,甚者服役于吏" ——陆子的
这些话确实说到了中国政治之根本。那么,究竟怎么改变这种" 官无封建,而吏
有封建" 的状况呢?这也正是历代改革家们最为痛心疾首的事业——在他们看来,
由于" 自下而上" 是万不可行的,更是" 不为其上所谅的" ,那么其实也只有"
自上而下" 一条路可走,这就需要士大夫和官员改变文风和学风,所谓改官制、
改儒学,即需要士大夫们抛弃道学这种" 伪儒学" ,而专注和留心于吏事、财政、
经济这种" 真儒学" 。陆子指出,秦汉以降,后世的儒学其实早已经违背了儒家
的真传统:
世儒耻及簿书,独不思伯禹作贡成赋,周公制国用,孔子会计当,《洪范·
八政》首食货,孟子言王政,亦先制民产,正经界:果皆可耻乎?
象山对于中国的知识制度和官僚制度的批判是极其到位的。诚如斯言,既然
科举考试本无经济财政司法军事内容,只不过是三纲五常章句词赋而已,那么以
此考取录用的官员,又怎么能担当建设一个财政国家、富强国家的任务呢?这些
所谓的国家栋梁,只不过是些擅长以骈三四六的文体说假话、大话和空话的鹦鹉
罢了。由此看来,就难怪改革家们如王安石、张居正要汲汲于复井田、兴学校、
改科举了,而他们对于一无所长、反受制于吏和豪门的儒生的针砭,今天读来,
依旧是如此痛切。例如王安石说:
讲说章句,固非古者教人之道也。今岁乃始教人以课试文章。夫课试之文章,
非博诵强学穷日之力则不能。及其能工也,大则不足以用天下国家,小则不足为
天下国家用。虽白首于庠序,穷日之力以率上之教,及使之从政,则茫然不知其
方者皆是也。
而对于" 伪儒学" 通过科举制度产生的大量废物,张居正干脆说:" 国家以
高官厚禄养畜此辈,真犬马不如也。" 而近人曾国藩沿用了张的调子,更痛斥士
大夫道:" 国家以此等人为官,与以牧猪奴为官何异?" 由此可见,即使到了晚
清,这种状况依然没有得到任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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