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被疑(2)
他喋喋不休扰人清静,力化继续推起太极:“打探贱内出处……是不是,想
托她……为你找个南国佳丽?”
“张兄笑话我!在下是关心你……什么病?”
力化又唉声叹气了:“长沙会战时……该死的日本鬼子,把老子腹部打烂…
…肠子都流出来了,这以后,三天两头犯病,疼死人了……”
“我知道,张科长是抗日英雄!”周副官嘴里说着,就向床边走来,“我看
看伤势如何?”
“长官,且慢!”力化妻子不失时机地进来了,端着一盆热水,直接放到丈
夫身边的草席上,“这一身臭汗,难闻死了,给他擦把身子行吗?”
妻子给丈夫擦身,副官只好退后,趁机到门口透透风,嘴里唠叨着:“好贤
惠的妻子!老兄,哪一世修来的福啊!”
钟淑鲜见他背对门里了,弯腰给丈夫擦去满头汗水,迅速抽出脸盆下被热水
烫软的膏药,掀起丈夫衣襟,看见右腹下陷的伤口一惊:怎么真有些红肿?
见她突然怔住,力化食指捣了一下她的手腕,纤细的兰花指抖了一下,拿的
膏药飞快盖在伤口上。接着又搓了毛巾,把他前胸后背擦了一遍,这才直起腰,
端了脸盆往外走:“看这水脏的,能肥田了!”
副官盯着那张盈盈笑脸,看得心猿意马,等她背影消失,想起处长的交代,
依然走到床边,要掀张力化的衣襟看伤势如何?
妻子真是聪明伶俐,哪来的膏药?乘擦身机会贴上,才不怕他查看哩。力化
干脆掀开衣服,膏药还有点烫,索性一把扯开它,面部配合默契,五官立即拥挤
到一起,有气无力地哼道:“唉、唉……你看看……南京还是首都啊,都是庸医!
就弄这黑鸡屎糊弄人……”
他揭开的地方碗口大一片,黑不黑红不红的膏药泥掩盖了肤色,没药的地方
也红红的,当中凹下去一个小坑,被药膏糊涂填着,似乎深不可测,散发出苦涩
的气味,似乎旧伤腥臭,他赶紧后退一步:“哪里看的?”
“路上一个老头给我们带路,在小巷里……边上还有菜地……”
这怎么查?副官就汤下面:“嗯,伤势不轻,处长还叫你去处里上班……得,
我给你请假吧!”
“啊?等好了请你喝酒………”说着力化就要起来。
副官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别动,到时候,嫂子可要给我敬酒啊。”
苏处长车在街边等着,听副官汇报后并不满足:“去把三轮车夫逮来问问!”
“早从后门走了。”
“蠢货!”处长莫名其妙地发脾气,“回去!”
副官有点委屈:“姓张的是为抗日受的伤,又是黄埔军校出来的,天子门生,
抗日英雄……”
“你懂个屁!戡乱时期,杜绝动摇,他十分可疑!”
“可疑?”副官发动了汽车,还是回头问。
“学着点,你!”处长训他像训孙子,“疑点有三:一、有人举报他看过
《挺进报》。二、国民政府上下,有几人像他这样清明?”
“怎么了?挺好个人!”
“就是太好了!吃喝嫖赌一样不来,烟酒茶都没嗜好!简直就是共匪洁身自
好的模样。三、他家在芜湖,那里可是皖南门户、新四军老巢、共党游击队根据
地、地下党的活动区域……现在,正是蒋总裁动员全党全国上下一致反共戡乱时
期,他居然消极抵触,闹着要请假回家……”
见处长脸阴沉着,周副官不敢多说,只是低声嘟噜着:“人家不是生病么?
再说,要有那么漂亮的老婆,我也不……”
他思想跑马,方向盘也松懈了,车子一晃,差点撞电线杆上。处长吓出一身
冷汗,刚想开口骂他,一想,这家伙虽好色多话,但好歹是亲戚,既是副官,还
兼着司机,自己命可握在他的手里!只是拍了他一掌:“小心开车!”
“是。”
“下午,给省保密局唐玉昆发个电报,他坐镇芜湖,让他严密监视张力化家。”
“直接给唐局长打电话不省事?”副官问。
“我周围都是黄埔生,提防着点。”处长又冷笑了一下,“让唐局长有案可
稽,也免得张力化真出了问题,反怪是我手下人。”
“唐局长知道他家住哪里吗?”
“告诉他,芜湖陡岗正街12号。”处长小眼睛在镜片后闪着狡黠的凶光,
“另外,散布张力化生病的消息,动员大家去探病。”
“嗯!”副官明白处座的意思,“说他有个漂亮的苗族老婆,那些家伙跑得
比风快,去的人多,也是对他的监视。”
处长嘴角一咧,算是笑了。
钟淑鲜在楼角偷偷望去,见吉普车里两只镜片在窗口闪光,知道有人,副官
发动小车走了,她才出门买了两碗凉面,端回来两人吃。不放心外面要关门,丈
夫摇头,说来人才看得清楚。她只好走近床轻声问:“旧伤周围真发红哩,发炎
了?”
“苦肉计,自己拧的。”力化跟着问,“哪来的膏药?”
“你不是要装病吗?三轮车经过药房时,看见吊着一串,顺手扯片放提包里
了……”
“哈,我老婆干特工可是块好料!”
女人心疼,就要揭膏药,说贴着热。力化说不能揭,他们一定还要来人监督。
淑鲜拍拍胸口,惊魂未定:“都怪我,要看什么国民政府,给你找麻烦了。”
力化这才从床上下来吃面,安慰地对她说:“与你无关,他们早就怀疑我了。”
“怀疑你什么?”
“因为反内战,怀疑我通共产党。”
她惊吓地张大嘴,又立刻捂住:“这罪名可大了!我们走吧。”
力化愁眉结成两个疙瘩:“怎么走?”
妻子知道,丈夫是考取清华大学的高才生,家交不起30块大洋的学费,日本
人打来,一家人到了汉口,在黄埔军校任教的姑父再三动员下,他才考的军校。
于是说:“你当初要考不上,不就没今天的烦恼了吗?”
“你以为我想考?”丈夫不痛快,丢给她两颗卫生球,“头次考试就在考场
睡觉,一个字没写,得了零分。我想考的是抗日军政大学,可惜他们撤离了,无
路可走了,只有回头再考……”
“我知道你能,居然考了第一,上了黄埔军校十四期。”淑鲜给他扇凉,半
真半假地说,“想不到一失足成千古恨。”
“我只恨日本鬼子……”力化吃完面条,正接过扇子要给妻子扇,突然又把
扇子塞给她,就势往床上一倒,“有人上楼!”
没人来,是隔壁的,她松了口气:“真是草木皆兵!”
力化苦笑了,“我们没安静日子过了。”
果然,从下午开始,“探病”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夫妻二人烦不胜烦。晚
饭后,房间里只剩小夫妻俩,张力化搂着淑鲜疲惫的肩深感歉意:“淑鲜,本想
让你来大城市看看的,连国民政府都没进去看一下,却惹了一身腥,实在对你不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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