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被疑(5)
钟淑鲜见他发动了汽车才回身来,那边张力化已经冲进门诊室了。医生助手
拦住他们:“请到外面等待叫号……”
张力化掏出证件亮了一下,年轻医生畏惧地后退一步,刚坐下的一个病人也
看见了这张派司,国防部的军官谁惹得起?躲避瘟疫一样赶紧出去,钟淑鲜也回
来了,就势关上了门,走近医生哀求:“大夫,救救我丈夫吧!”
老医生从眼镜上方打量着他们,愠怒地问:“急诊?”
“比急诊还急。”钟淑鲜说,“丈夫打日本鬼子受过伤,现在有人要陷害他,
说他没病装病……”
张力化默默撩起右衣襟一角,裤腰上一支手枪赫然显出一角。老医生愤怒地
取下眼镜,重重往桌子上一搁:“威胁我?”
“不,我请大夫看伤势……”看起来,这是个不畏强暴、刚直不阿的知识分
子,张力化心中暗喜,把衣襟再撩上一些,露出那块大膏药,“长沙会战中,被
日本鬼子把腹部打了个窟窿,肠子流出来也只有塞进去,再脱下自己的长裤拦腰
扎上……”
说到这里,他的思想跑马了:蠕动的蛆让伤口里痒得难受,冰凉的钳子在伤
口里拨动得奇疼难忍,眼镜后那双睫毛如夏日的林荫,现在依然如故吗?可惜,
刚才没好好看看她……
钟淑鲜见他恍惚了,立即为他补充:“外伤好了,又患了胆石症,经常发作,
腹部疼起来大汗淋漓……”
“嗯,能活过来就不错了!肠粘连、化学药剂,都可能引发胆石症……”大
夫的目光柔和起来,长叹一口气,“当年,南京也有你们这样的将士守卫就好了
……”
说着他戴上眼镜,就要去揭膏药。张力化后退一步,捂住伤处,轻声说:
“等到我的号头时我再来。”
“你这样的抗日英雄,就诊应该优先的。”
钟淑鲜见大夫转变了态度,这才明说:“要等陪同的人一起来看病才行。”
“在下抗日不怕死,可是,不愿手上沾染同胞的血……”张力化坚定地说。
医生全明白了,点点头,助理医生开了门。两人再坐到门外,周副官不久把
鸭油烧卖买来了。钟淑鲜说不完的客气话,连同昨晚他的花费一起给了钱,他也
不客气地收下来。吃完早点,就轮到张力化看病了。
大夫面无表情地问长问短,揭开他肚子上的伤口看看,按按,又用听诊器听
听,让他去透视。再回来,就说他腹部有残余弹片,接着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
字体龙飞凤舞的,一个个似乎是挣扎的病人。周副官伸长脖子、费了点眼神才认
出来,诊断结论是“肠粘连”、“胆结石”、“慢性阑尾炎”……
副官问:“大夫,这些病厉害吗?”
“当然厉害!这是炮弹炸伤所致,当时肠子位移,事后没有及时治疗,伤口
进了水,有感染,有粘连,化脓生蛆……后果很严重,随时有致命危险……”
“大夫真是神医!说得全对。”听张力化说过这些情况,现在周副官不得不
相信,他希望张力化能住院,“我给他办住院手续去。”
“这里能治疗吗?”钟淑鲜反问。
老医生扫了副官一眼,在处方上又划拉出满满一张纸的拉丁文,然后说:
“目前伤口有炎症,无法手术取出弹片,医院床位紧张,他回家静养就行了。”
张力化赶紧说:“我家附近有位名医叫李少白,医术高超,手到病除……”
“李少白?我知道,江南名医,让他保守治疗,你再找个安静的地方疗养,
恢复得更快。”大夫递给他处方,“西药治标,中医治本。这只是给你暂时缓解
一下病症的。下一个——”
张力化不住院,周副官很失望,只好带他们回旅馆。张力化写了张请假条,
要他带去向处长汇报。处长放下心来,但一见请假条,苏魁松弛的神经又绷紧了
:“怎么,他要逃跑?”
“还在旅馆里呆着哩,他想走,我说要得到您的批准才行。”
“趁大家都上班,你去搜查一下张力化住的宿舍。”
“查什么?”
“如有可疑之处,一片纸也不要放过,都给我带来!”
副官走了,处长再一次审查他的履历。从简历上看,实在找不出岔子:张力
化,原名德钦,民国九年(1919)10月18日生于芜湖,祖籍和县。少年时曾就读
于安徽公职学校机械科。半工半读数年后考入清华大学工学院,未读。民国二十
八年(1939)1 月毕业于中央军校十四期,留校任中央军校第十五期、第十六期、
第十七期区队长。历任连长、营长、副团长、中校参谋……参加过第二、第三次
长沙会战,曾身负重伤。抗战胜利后,所在第二十集团军撤编,先到青年军总监
部管训处,后任国防部预备干部受训处中校人事科长……
“安徽公职学校”几个字跳了出来,处长赶紧叫人找资料来。该学校位于芜
湖东门,从地名看不出什么,但它是李光炯、刘希平、朱蕴山等人创建的,他们
可都是赤色人物啊!莫非张力化那时就被赤化了?不,只是说有赤化嫌疑。但委
员长一再强调“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如今在这内战动员的紧要当口,
他为什么要辞职?
处长再次拿起他的请假条看,流利的钢笔字写得很简单,只是说他有病,需
要回家找当地中医治疗。是否准假?他举棋不定。
周副官回来,手里拿个大报纸包,似乎出门捡了个大元宝回来,喜滋滋的:
“查到了,查到了!”
苏处长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查到什么线索?”
“重要材料!”副官忙递了上来。
处长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大照片,还是从来没见过的一张照片,一个机灵,
赶紧把照片翻过来扶正,规规矩矩放桌子上,随即站起立正:“蒋委员长!”
“这张照片可从来没登过报纸啊,这小子哪儿弄来的?官还没你大,位没你
高,怎么委座不送照片给您?……”周副官洋洋得意地表功兼打抱不平。
“你懂个屁!”斥责副官是家常便饭,今天眼红心跳,更非平常,恨不能一
脚把这小子踹出去。
他眼红,姓张的居然有此殊荣,委员长送照片给他,还在照片下面的白边上
亲笔题字:
“力化老弟:
惠存!
蒋中正
……”
具体日期在他的视线里模糊了,总裁的签名出现在许多文件上,熟悉的字体
让他眼睛出血:张力化为何平时深藏不露?莫非有特殊授命来考察我的?想到这
里,苏魁吓出了一身冷汗:难怪他处世低调,不卑不亢,原来是有来头的!
想到这里忙问:“你在哪里找到的?”
“在他箱子里。”
“你去宿舍搜查……有人看见了吗?”
“没有,连苍蝇都没看见。”副官信誓旦旦地保证。
“你把照片拿来干什么?”对桌子上放的照片,他如同面对一个炸药包,
“什么意思?”
“我,心想可能有重要线索……”
“蠢货!废物!”他命令道,“从哪里拿来的放哪里去!绝对不能让人家看
见,听见没有?”
“是!”副官有几分冤枉。
“明天送他住院去。”
“医生说中医保守治疗好。住院也不能手术,说芜湖中医好。”
“南京就没有好中医?这样与委员长亲近的人,留着对我们有好处的。”苏
魁说,“你先把照片送回去,下午开车把他接回宿舍来。”
“美着他!”副官吐了口唾沫,“不过是个科级干部,为什么要用处长的小
车接他?”
十足的蠢货!要不看他是老婆侄儿,早开掉他一百次了!处长气不打一处来,
党国就是被他这些废物给糟蹋的。也懒得与侄子费口舌,直说了吧:“我们要留
住他。”
“他不是有病吗?回来也不能上班。”
“少废话,准了假是放虎归山,留下来是监督利用,要看看,他是心病还是
身病?以后,对他可客气点,别给我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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