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来客(1)
来客
来客
清晨的北市街,就如一个开始上气的蒸笼,潮热的温度越来越高。这里是芜
湖的早市,虽然叫街,却只是一条小巷,低矮的平房高矮不一,石板路高低不平,
夹杂着泥土、烂菜叶、垃圾,乱糟糟的,臭烘烘的。天热,蔬菜也不多,小青菜、
苋菜都长满虫眼,空心菜也干巴巴的,只有辣椒瞪着红的眼、青的眼,气势汹汹
的模样。母亲最近感冒了,小孙女刚断奶,一家老小要吃要喝,穷家难当啊!有
点鱼汤肉汤就能给他们补补了。
但是,老蒋还都南京之后,物价涨得比七月的青弋江水还快,昂贵的肉价让
他买不下手。捏着成千上万面额的纸币,张台望来回走了两趟,只能买了两根筒
子骨、半斤海带,回家烧锅汤,抓点咸菜,一家人可以打发一天的伙食了。
买完菜,转身太急,突然与人撞了个满怀,撞的还是个年轻女人,他连声说
对不起。女人却闷声不响,扭头就走,两人还是打了个照面。张台望眼睛一亮,
连忙喊:“方小姐——是方小姐吗?”
明明是方天真,她却头也不回,是这里人多不好讲话吗?他迫不及待地尾随
过去,进了一条小巷的死角,女人才停下来低声说:“张大哥,对不起。”
张台望抹去一头汗,这才松口气:“果然是你方天真啊,还以为喊错了哩。”
女人若无其事地问:“找我有事?”
“啊,不找你,找你哥。”他望望四周没人,低声地说,“我找方向明,他,
最近在哪里?”
方天真瘦小而精明,打量了一下面前的男人,话里有话:“不是在你们芜湖
被捕了吗?”
“啊?”张台望大吃一惊,“什么时候被捕的?关在哪里?我才从贵州回来,
真不知道。”
方天真直视他的眼睛,见对方并不回避,充满了迫切与真诚,女人这才低声
说:“1941年12月下旬被捕,押在芜湖特务机关‘十一号’受审。三个月后,就
听说转押到南京去了,被关进原来的鹿钟麟公馆,那也是个特务机关,不让我们
家人进去……”
“啊,现在还关那里?”张台望急切地说,“我儿子在南京做事,让他想办
法营救!”
“不知道,家人也没见过他。”方天真面无表情地说。
张台望着急了:“你应该早点来找我啊!”
“当时也找过你,你们都离开芜湖了,现在有办法吗?”
“没办法也要想办法!等我媳妇从南京回来,看儿子现在处境如何,一定让
他想办法……”
她脸上总算泛起一点笑容,但稍纵即逝,更显得神秘莫测。他请她去家里喝
茶,她也拒绝,只说有事,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丫头怎么了?当初跟她哥哥来自己家时,性情跟她名字一样,真是天真烂
漫,见人一个哈哈两个笑,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几年不见,就这样冷漠?也
该嫁人了,世道变得快,人也变得快……
张台望闷闷不乐地回到家。还没进门,见侄女德珍抱着孙女在门口乘凉,就
问她祖母起床没有。
德珍说早上凉快,老人家要多睡一下。又对里面努了下嘴:“来人了,我坐
着红椅子哩。”
真没在意,侄女坐着的小竹椅靠背的栏杆上缠着红布条。原来椅背横杆的竹
子破裂,缠根布条很自然,但家里人知道,这是望风的椅子,只要家人端出来坐
到门口,一定是家里来了特殊客人,这是父亲在世沿袭下来的规矩。台望心跳立
刻加速:似乎回到年轻时代,有种跟情人幽会的兴奋感。
南京大屠杀时一家人开始跑反,跑到西南,远离家乡,与所有熟悉的人断了
关系。回来后,白色恐怖笼罩在城市上空,空气都重得像铅一样。往日进步人士
要么无影无踪,要么对他敬而远之,似乎他是潜伏回乡的特务。台望开朗的性格
受到无形的禁锢,似乎举目无亲一般。终于来亲人了,他进门就直奔后院。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堂屋角响起:“老张,回来了?”
暗中一双亮闪闪的目光,一个精干的汉子站起来握住他的手。张台望一看,
这人胡子拉碴,下巴很长,似乎熟悉,又很陌生,他迟疑不决:“你是……”
“我是马由,在你家住过一个多月的。忘记了?”
台望的眼睛适应了暗处,认出了来人:“稀客稀客!我的县委书记!”
“是我。”那人说着,取下草帽扇起风。
那双精明的丹凤眼闪闪发亮,勾起张台望的记忆:1931年那个洪水泛滥的日
子,芜湖半城都浸泡在水中,只有陡岗正街地势高没进水。一天晚上很闷热,一
家人都睡不着。半夜里,门被敲响,如惊雷一般,惊动了全家人。
张台望起来点灯打开门,一个浑身潮湿的男人跌进来,二话不说,跪下就磕
头:“张大哥,救我……”
来人就是这个马由,后来当了县委书记来得少了。当时他说遭遇国民党的追
捕,身负枪伤,没处可去,想在张家躲藏一下。张大爷一贯同情革命者,起床听
说了,毫不犹豫地说:“没话说,就在我家住下吧。”
那时候,家里人真多,不仅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还有王盈潮兄妹寄居,
生活十分困难。但是,多个人多双筷子,艰难的日子,大家都喝稀饭吃咸菜也熬
过来了。
这人手臂受了伤,张大爷懂得些祖传的医药知识,找点中草药给他治疗枪伤,
摸点鱼捞点虾给他增加营养。一个多月后他的伤好了,大水也退了,敌人通缉他
的风声也消停了,马由才说要到皖南山区找组织。张台望与王盈潮两人深夜出门,
把他送到东梁山才道别,那以后就再没见过他。
现在他人瘦多了,显出几分苍老,但曾经一个多月的朝夕相处,睡一个被窝,
头发都能数清楚多少根了,正是盼望老朋友的时候,他可是抗战后第一个进张家
的共产党人啊!张台望倍感亲切,双手伸过去,紧紧地抓住他的胳膊:“十多年
了,还以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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