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来客(2)
“以为我牺牲了?”马由笑道,“我是命大福大造化大,死不了,越混越好!”
“那时候就是县委书记,现在官更大了吧?”
书记谦虚地摇头:“干革命不是为做官。像你这样为共产党干事的人,又出
钱又出力,你图什么?”
“你晓得的,我家无党无派,就是穷了点,受人欺负,不帮穷人帮谁?”
马由感叹道:“刚才听你侄女说了,张大爷就是被豪强欺压死的。”
说起来张台望心里不好受:“还不是被坏人逼死的?他家要霸占我家的房子
……这家伙,后来成了汉奸!”
书记也叹了口气:“原来,你们好大一家人的,现在少多了……”
台望突然想起,拉他一把:“堂屋面朝大街,到后面去安全些。”
“不要紧,没事的。”
到底是久经革命考验的,与过去的谨小慎微相比,马书记胆子大许多,但还
是大意不得,张台望坚持要他到后面屋里去,他只得顺从。
小楼后面有一间厨房,还有一间堆放杂物的小披厦,阴暗潮湿,连窗户也没
有,可是隔墙无耳,这是最安全的地方。两人拉条板凳坐下,台望这才告诉他:
“老二那个哑巴鞋匠你是知道的,眼睛熬瞎了,抗战时期留守看家,日本鬼子拉
他当挑夫,嫌他走得慢,把他杀了,留下个女儿德珍,嫁给国军,还住家里。”
“啊?就是前面望风那个?”
张台望点点头:“老三在湖南当汽车司机,生病以后,被资本家一脚踢开,
死在他乡。他留下的孩子我们也找不到了。一个妹妹给人当童养媳,生孩子时死
了……”
马由听了,长叹一口气:“都是万恶的社会作的孽呀,黑暗的制度是吃人不
吐骨头的老虎,不打倒地主资本家,我们穷人就没有好日子过!”
当年住他家时,这个书记最会讲革命道理。此时,台望最想了解的,还是书
记离开张家的具体情况,他却不说,反而问:“还有个妹妹呢?”
“春子?在你走后几个月就出嫁了。那人你是认识的,他妹妹也在发大水时
住我家。”
“王盈潮?他曾经是江苏县委书记,现在哪里?”
“在贵州做卷烟卖。”
书记双眼露出一丝失望的神情:“他不搞革命了,怎么去当老板?”
“逃难去了西南,一时回不来,拖儿带女的要活命,还不是为了混口饭吃。”
“到你家的那些革命者呢?”
“我还想问你呢。”台望说,“你是当领导的,应该更清楚啊。”
“我只知道芜湖的码头工人陶仁余,在屯溪小练暴动时牺牲了。”
台望说:“这我知道,陶家的两个大孩子还是我家收养的。”
“啊!”他很吃惊,“他们人呢?”
“父亲在世,一家人勒紧裤带,把两人都送进芜湖公职机械科读书。可惜,
一个在学校暴病身亡,一个毕业后到淮南矿铁路上工作去了……”这么多的事,
对方竟然不知道?张台望觉得他太不关心自己家了。
马书记敬佩地竖起大拇指:“张家真是仁义厚道啊,抚养烈士遗孤这么多年,
革命志士对你们更信任了,我们都应该对你们感恩!”
台望突然有了牢骚:“感什么恩?有时间来看看就不错了。瞧你,一去十四
年,不是今天才来吗?”
对方叹气了:“革命工作太繁忙啊,先打游击,然后抗日,接着又是皖南事
变……”
“我们也从贵州回来,老朋友都疏远了,一个也不上门了。”
台望有点伤感,“可能,离家时间太久了,儿子又进国防部干事,大家都不
晓得我们现在心是黑的还是红的……”
“我看,你家还是支持革命的。”
台望心里还不宽松:“别人未必跟你一样想,刚才遇到方向明妹妹,连她都
不理睬我了。问她哥在哪里,她说方向明被捕了,大概关在南京。”
“在哪遇见的?她到什么地方去了?方向明早就被我党营救出来了。他妹妹
不知道?”对方一听,马上站起来,“也住芜湖?”
“好像只是路过。”张台望有点奇怪,“你找她?”
马由又坐下来:“我也是着急呀!抗战胜利,国共合作,本来是大好事,可
是老蒋又开始反共了。现在,我们处于白色恐怖中,只有城乡联合,才能携手对
敌……”
正说着,一个女人端了稀饭来,一人一碗,清汤寡水,上面漂着几片发臭的
咸菜叶,递给他们,抱歉地说:“填填肚子吧,实在拿不出手。”
张台望给他介绍:“这就是我那聋哑弟弟的遗孀,苦命人啊!”
马由嗯了一声,端起碗就朝外走,把那碗稀饭给在门口望风的德珍:“姑娘,
你吃,我吃过早饭了。”
德珍接过碗正要吃,突然对门里喊了一声:“大伯你看去,人家鸡是不是跑
到我家来了?”
这是暗号。张台望赶紧到堂屋,对外伸头一看,对面老虎灶旁有个陌生人,
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家,赶紧一把拉进马由:“你胆子真大,怎么随便抛头露面
呢?”
马书记进门后摇头笑道:“大哥胆子越来越小了……”
进了堂屋,见桌子上才买来的菜,他又摇头:“就吃这个?”
“平头百姓逃难回来,物价飞涨,母亲生病……穷家难当啊!”
“装什么穷?儿子到国防部去了,还能没高官厚禄?”
他的眼睛突然闪亮了,台望警惕地说:“我还不知道他分哪里,你怎么知道?”
“我也是听谍报人员说的。”马书记不放心地问,“当年的毛孩子,现在是
国民党军官了,不知对我们共产党态度如何?”
“国共合作,还不是等于一家人。”
“那是抗战时期,现在老蒋积极反共,你儿子能不听总裁的?”
张台望实话实说:“他回芜湖我在贵州,我回家来他到南京去了,真不晓得
他怎么想的。”
“儿子总要听老子的吧,有他掩护,我们才敢到你家来的。”说着,马由掏
出六块大洋,“当年在你家住那么长时间,不仅养伤,连命也是你们救的,无以
为报,这点意思,还望笑纳。”
说着就往台望手里塞钱,张台望被烫着一般,赶忙把他手拨开:“马书记,
见外了。我们不开旅店也不开饭店。要想钱,把你们出卖给特务,政府给得更多
是不是?”
马书记还是说:“张伯母身体不太好吧?给她看病。”
“我妈只是感冒,没关系。儿媳妇前几天到南京去了,总能带点钱回来吧。
你们用钱的地方多,共产党组织不像国民党,哪有富裕的?”
“啊,活动经费而已。”他立即把钱收起来,对张台望竖起大拇指,“难怪
别人称你为张公侠,真是明公正道的侠义之士啊!”
“过奖了,马书记有什么事吩咐就是。”
“我是来寻找芜湖地下党的,你消息灵通,知道谁的情况?请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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