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来客(3)
德珍妈妈在门口晾衣服,问:“如果来人了,到哪儿找你们?”
“只要送个口信到长街135 号余老板那里。他开烟铺,派人去讲一声:‘老
家来人,要一条美丽牌香烟。’那就是指来一个人。两个人就说要两条美丽牌香
烟,依此类推。只要对方有人回答:‘好的,我们派人送去。’你的信就送到了。”
说了这些,马由告辞走了,临走再三叮嘱:“我来你家的事,千万不要告诉
别人啊。”
德珍望见他远去的背影说:“大伯,看来这家伙当大官了。”
台望也说:“是啊,出手大方得很。”
没想到,过了几天还真来人了。
傍晚,全家在院子里吃了晚饭,正收拾碗筷,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老板,
要口水喝行吗?”
大家望去,见一个小伙子站在门口,一件背褡,戴着草帽,背对着夕阳,全
身被勾勒出一圈金光,德珍就要给他取水。来人摇摇手,问哪位是张先生?屋子
里只有台望一个男人,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台望前去请他进来,问他有什么事。
“我是方向明派来的。”来人跨进门后才低声说了这句话,然后也不看家人,
径直往后面走,进了院子,才说他叫查效华,是当涂交通站的交通员。
弟媳妇听个大概,正给他倒茶,见小伙子自己到厨房舀了一大瓢水,猛灌一
个饱,就问大哥:“是老家来人了吗?”
看这模样就像自己人,张台望肯定地答道:“城里来人了。”
家中人约定好了,如果是自己人,就说“城里来人了”,如果是可疑人,就
说是“乡下来人了”。
兄弟媳妇赶紧吩咐女儿:“快,把孩子抱到门口去乘凉。”
德珍二话不说,拖起缠红布条的竹椅到门外坐下,抱着孩子望风。她母亲匆
匆忙忙出门去了。
小伙子喝了水,扭头进了那间隐蔽的小屋,张台望惊异了:“你对我家很熟
悉啊。”
小伙子笑了:“方向明说得很仔细,我也到你家来过。”
没见过这小伙子啊,台望将信将疑地问:“方向明在哪里?”
“眼前还在外地。”
“他什么时候来?”
“局势紧张,现在还不方便。方天真说你在打听他,怕您担心,让我先来看
看您。”
见他笑得很自然,台望有点释怀,但想到方天真对自己的不信任,又十分不
快:“啊,先摸清敌情,你才来深入敌穴啊?”
小查赔着笑脸:“这么长时间了,这么严峻的局势,有些人叛变了……”
“何况我家还有个国民党军官,是不是?”
“是,也不是。”取下草帽,小伙子露出光光的脑袋,头发茬子都是潮湿的,
笑容却很灿烂,“你儿子参加国民党军队,不也是我们共产党人介绍去的嘛?张
家为共产党做过那么多事,国民党的儿子不一直是我们的挡箭牌吗?”
对方说得实在,台望这才点头:“放心,我们家可没有朝秦暮楚的人,信得
过的话,这里依然是你们的第二个家。”
小伙子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所以,方向明早派我来找过你的,当时只有个
盲人在家,说你们逃难离开芜湖了……”
看来,他还真来过,但是,对我家熟悉,也不等于是自己人呀,你们怀疑我,
我还怀疑你哩。想到马书记的交代,台望不禁提高了警惕,问:“你熟悉方向明
吗?”
“当然熟悉啊。”小查看出他的不信任,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方向明原
来叫方彬,是太平县新丰人,从小会画画,16岁到上海美术专科学校读书,后来
又上了中华艺术大学……”
“我问他近况。”
这也难不倒小查:“他在皖南事变中被捕,1941年1 月底,在被押往上饶集
中营途中逃了出来,还是我护送他到江北的。后来到无为白茆洲抗日根据地去,
担任了中共皖南特委秘书长,再随机关到江南繁昌游击区活动……”
后来这些,张台望真不知道,带着全家逃难后,颠沛流离的日子朝不保夕,
哪有家乡人的消息?他担心方向明现在情况:“那后来呢?”
“祸不单行!1941年底,他到芜湖开展工作,被汪伪皖南政治局特务逮捕了,
关在芜湖三个月之后,又转押到南京,受尽拷打,依然坚贞不屈。第二年4 月,
党组织多方营救,终于再次脱离虎口……”
他们的说法一致,张台望对来人放心了:“我还说找儿子设法营救他哩。”
“我就是来告诉你的,没这必要了,也不要打草惊蛇。方向明出狱后,接到
新任务,派我来先与你联系……”
张台望相信了,这才说起1938年开始逃难的情况,连儿子在贵州娶了个苗家
姑娘的事情都说了。小伙子很稀奇:“苗家话你们听得懂?”
“钟家是熟苗,已经汉化了,父亲教书的,姑娘也读过中学……”
“那就好,有文化的人,接受革命道理也容易些。”
张台望让他放心,说儿媳妇知书达理,要他多住几天,等她从南京回来,大
家认识一下,以后来往也方便。
小查说不必,天黑就要走。听说他还没吃晚饭,台望弄碗剩饭给他,就着咸
菜,他吃得很香,边吃边对张台望交代:“张大叔,以后我们单线联系,我来的
事对任何人也不要说啊。”
张台望想,他怎么和马由说的一样?还没说话,就听到侄女的声音:“乡下
来人了!”
小查说:“什么人也不见!”他放下碗跑进院子就要翻墙。
张台望把他拉下来:“那边有人乘凉,不能过去。”
他又退回院角,就听见堂屋已经进入,正大声嚷道:“怎么是乡下人?老子
是正经街巴佬!”
小查赶紧转身,院角一盆衣服绊了他一下,急中生智,抓起一件没打湿的女
人衣服套上身,张台望扯条花毛巾甩给他,这才迎到堂屋去。
来人一见面就亲切地喊:“张大哥,我可见着你了!”
张台望迟疑地说:“你是……”
“我是汪正啊。”
他想起来了,这人当初也是被人追捕才躲进张家,住过一周多时间,自己把
他送出芜湖,到卜家店才分手。没多久就得到消息,这人是躲避苏维埃肃反才逃
离的。
张台望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最初的正义感是从武侠小说中学来的。家里穷,
上不起学,父亲是个屠宰匠人,耿直、刚强、急公好义、宁折不弯,还懂得许多
祖传秘方,经常免费为穷人治病,从来不求报答。他挂在口头上的话就是:“天
下只有穷人才能帮助穷人。”因此,张家在北门一带很有人缘。
张大爷家虽然穷,但信奉这样一条道理:“养儿不读书,不如养头猪。”没
钱送儿子读书,但又想让长子能认字,就把他送到城里有名的大户人家去,儿子
跟那家大少爷当书童。少爷在教室里上课,台望在窗户外听讲,居然学会了认字,
回家还能教弟弟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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