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来客(4)
张台望继承了父亲的品质,有文化后又迷上了武侠小说,崇拜具有侠义精神
的武林高手,渴望仗剑走天下,铲除人间不平事。但是,穷人苦难太多,他无权
无势,除暴安良的抱负怎么实现呢?于是,就结交了些行侠仗义的朋友,邀请他
们到家里来玩,里面就有接受了革命新思想影响的进步青年。张家还提供了一间
屋,让他们开办民众夜校,张台望与他们一起学习,懂得了革命道理,知道依靠
几个侠义之士不能打天下,只有团结穷人闹革命,才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由于认识字,爱行善,经朋友介绍,张台望进芜湖商会当了小职员,有机会
结识更多朋友,也认识了逃离敌人追捕的革命者王盈潮。见他有知识有教养,懂
得革命道理,说服父母,把妹妹张春子嫁给了他。这样,张家与革命走得更近了。
张台望最看不起被自己队伍通缉的人,现在见来人身穿香云衫,手摇黑纸扇,
心想这人太笨了,共产党进城多数装扮成农民,尽量避免暴露目标,只有特务才
这么贼眉鼠眼的,不是叛徒是什么?果断地将他拦在堂屋里。
“汪老弟呀,好久不见,在哪里发财?”张台望边说着边让座。
“哪有机会发财?混饭吃吧。”汪正四处打量一下,看见堂屋里依然是长供
桌下压着一张四方桌,但四面的椅子少了两把,桌子上的摆设少了一些,可见日
子萧条多了,于是故意压低声音,“我正在寻找党组织,你认识的人多,带我去
见见他们吧。”
张台望装着一脸茫然的样子:“这么多年了,你都没找到你的同志吗?我又
不是你们党的人,怎么知道党组织?”
“没办法,白色恐怖太厉害了,乡下党组织都被摧毁了,我进城找了点事做
……听说你这里来了共产党,快领我见见他们吧,我真像找妈吃奶一样迫切呀!”
他眼睛贼溜溜地乱转,坐不住站起来,“他在哪里?快叫出来!”
张台望见他不接茶杯,“咚”的一声放桌子上,没好气地说:“什么在哪里?”
“组织同志呀!有朋友说到你家来了。”
“什么鬼朋友给老子下烂药?家里来了共产党,政府晓得不抓我?!这可是
关系到张家人脑袋的大事!你别乱说啊。”
对方急了,说:“还瞒我?有可靠情报。”
“情报?”台望心里咯噔了一下。
对方突然话音转弯:“邻居都说,你家进了个陌生男人。”
张台望也急了:“真是巢县官,管得宽啊!我家又不是女儿国,进个男人有
什么了不得?不就一个过路的要水喝?早走了。”
“走得这么快?我要看看!”汪正说着就要往院子里闯。
“你凭什么搜查?”张台望拦住他。
姓汪的把茶杯使劲一摔,大声吼道:“老子现在是政府的人了, 有特殊身份,
就是要搜查!”
他的叫声刚停,德珍在门外大声喊起来:“乡下又来人了——”
跟着,就响起孩子的哭叫声。三个男人冲进屋里,个个提着枪,都是便衣,
进门后二话不说,挨着房间开始了搜查。
汪正果然叛变投敌了!张台望反而镇静下来。往院里一看,小查背对着堂屋
门,坐在小板凳上埋头洗衣服,头上花毛巾已经褪色,身上的花褂子被汗水潮湿,
一个北乡妇女的背影惟妙惟肖。他由衷佩服这位交通员,果真是训练有素的地下
工作者,尽管年轻,却临危不惧,多些这样的人,天下一定是共产党的。
突然,南屋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苍凉而凄厉:“不好了——家里来强盗了
——救命啊——”
“妈——”张台望一听,闻声跑去,与迎面出来的两个特务对撞,厉声问,
“把我母亲怎么了?”
“死老太婆,还要和我们打架……”一个男人左手掸了掸右臂的衣袖,满不
在乎地说。
张台望摔开两人,冲进房间,眼前的景象让他怒火万丈:橱门大开,老人趴
在地上,脸上一片血污,气哑喉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白发零乱地披散着,遮
盖了半边脸,满脸水珠,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两眼直瞪瞪地望着天花板,一
只手按在地上,一只手高举着,如一尊呼天喊地的雕塑。
他蹲下身子喊不答应,抱起母亲放到床上,端起茶碗灌水,给她掐人中……
忙了一阵,老人终于透出一口气来,却不认识自己儿子了,只是惊恐地喊:“强
盗!你是强盗!你滚,你滚,跑我家来干什么——”
张台望气极了,冲出去就要和特务们理论,却见汪正站在院子里审问小查。
他心跳几乎停止:交通员要有个好歹,怎么向共产党交代?张家怎么在芜湖为人?
赶紧过去,却见交通员指手画脚,嘴里打着哇哇——装哑巴。自己正好拿母亲说
事,为交通员转移目标。
他一把扯开汪正,指着他鼻子大声斥责:“你他妈的白眼狼!当年丧家狗一
样跑来,不是我们收留,你的骨头早化成灰了!吃了我妈给你烧的多少饭菜?反
而来害她老人家,你个恩将仇报的东西,良心被狗吃了?!”
姓汪的有恃无恐:“当年你能收留我,现在就不能收留别的共产党吗?”
张台望气得双手发抖:“照你这样说,不该救你了?我们前世无冤后世无仇,
你带着人来抄家,逼疯了我的母亲,连一个聋哑佣人你也不放过?”
“怎么从没见过这人?”
“见过我家那么多人,你怎么不问问都到哪去了?都被你们逼死了!现在老
的老,小的小,难道不能请个佣人?哑巴怎么了?!管你舅子屁相干?”
“是不是哑巴,带去检查一下,跟我们走!”
德珍和母亲赶来,一起扯着汪正大哭大闹,孩子哭得惊天动地,特务还是揪
住交通员不放,张台望心急如焚,多盼望自己能有绝世武功啊!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汽车喇叭声,车在门口停下来了,汪正甩脱两个女人
的纠缠,得意洋洋地说:“瞧,上头派汽车来了,还不是为搜捕共产党!来,把
这人带走!”
楼上楼下的特务蜂拥而至,但,还没走近小查,就听到“砰”的一声枪响,
一个个泥塑木雕,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谁他妈的放枪?”汪正不干不净地骂着,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脑袋被
铁家伙击了一下,好重,顿时头破血流,血淌进他的右眼。他用衣袖擦去,正要
撒泼,一抬头,不敢吱声了,眼前站着一个愤怒的青年军官。
这人提着的手枪还在冒烟,甩起的手枪柄却砸到汪正头上,嘴里还骂着:
“你他妈的混蛋东西!睁大眼睛看看,老子是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打人的是个营长,不是芜湖的,汪正不认识,张台望认识,这是儿子的同学
刘和平,在当涂江心洲上驻防,怎么到这里来了?
张台望松了口气,没好气地说:“来得好!看看,你们国民党都是些什么人?
看看他们是怎么欺负良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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