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逃离(1)
逃离
逃离
回到国防部宿舍,每个小房间有吊扇,按道理说应该凉快点,但张力化觉得
更热,有进了监狱的感觉:大门有警卫,院内有同事,来来往往,川流不息,天
热,门还得整天开着,他还要躺着装病,只有洗澡、睡觉才能关门,时时都在他
人的监视中。
处长找了中医来看病,有西医专家的鉴定与X 光片,老中医也不便另下结论,
只是开了养神消炎的中成药。
百无聊赖中,突然来个老同学:“卑职见过张长官!”
门外站着一位年轻的国民党军官,头发抹了头油向后梳去,轮廓清晰的脸精
神抖擞,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平光眼镜,左手托一个大西瓜,右手举起行了个军礼。
“你……王之师!”张力化定睛一看,叫出声,恨不得跳起来拥抱他。但宿
舍人上班还没走完,只得直起身子,伸出手去,“快进来快进来,淑鲜,这是我
的黄埔校友,我最好的铁老哥——”
“我这个弟媳妇好漂亮啊!”
来人都这样恭维,淑鲜只是微笑着点点头,赶紧出门打水。两人十多年没见
面了,显得格外亲热,寒暄了一阵。王之师告诉他,上午到南京国防部开会,下
午顺便看看老同学。到他办公室,听阮相庭说他生病了,这才找到宿舍来。
在黄埔军校的时候,他俩同班同学,好得跟亲兄弟一样。毕业后分到了不同
地方,抗日战争中在不同部队,但仍然保持书信往来。抗战胜利后,张力化到了
南京,利用自己人事科长的权力,把他分到了上海部队。王之师尽管比他大一点,
但对这个老弟是十分佩服与感激的。
钟淑鲜打来开水,就要给他泡茶。他说吃西瓜解渴,一拳头把西瓜砸成几瓣,
给在床上的张力化一块:“看你气色不好,什么病?”
“见了老哥面,有病好七分。”张力化笑道,对妻子使了个眼色,她拿块瓜
坐到门口,慢慢吃着,身子把里面遮挡了一半,这才能让两个男人方便地说话。
张力化坐直了身子问:“老兄,你看我像有病的人吗?”
“你没病?”
“我有病,却不是腹部的旧伤……”
“我知道了,你是反战心病。”
“知我者,王之师也。千万别在苏魁那里拆穿我的西洋镜啊,为我掩饰一二
才好。”
“放心,黄埔人向来都是为朋友不惜舍命的,他怀疑你?”
“都怪我大意,公开散布反战言论,处长是康泽的人,从此就把目光锁到我
身上了……”
“怎么不放你回家休养?”
“他们搜查了我的宿舍,大概发现了老蒋送给我的照片……”
“所以,你就成了他的鸡肋……”王之师只有陪他苦笑。
力化把这两天事情叙述了一遍,坦诚地对朋友说:“我们当初进黄埔,都是
为了打日本人是不是?”
“当然啊。听说你被日本鬼子打伤了,差点丢了小命?你几次信上都没说清
楚,老兄真为你着急啊,说说怎么回事?”
力化正烦闷,一说起长沙保卫战中惊心动魄的日日夜夜,他就情绪激动起来。
那时他当团长,带四门大炮与日军决战,还在路上,炮就全部被日本飞机炸
毁了。进入阵地只能短兵相接。敌人武器好,人又多,力量对比悬殊,他带着士
兵顽强拼搏,最后寡不敌众,阵地失守了。他回师部请罪,上级并没有处分他,
只是下了死令,让他一定要夺回阵地……
说到这里,他头靠到墙壁上轻轻地撞着:“当时我想,再上战场必死无疑,
给父亲、姑父都写下了遗书,告诉他们,我这次去一定不能回转了,父亲没有儿
子,二叔也没有儿子,他们只有去寻找在外地流浪的三叔孩子当儿子……”
“遗书留下了,人不也留下了?否则你能活到现在?”王之师安慰伤感的老
弟。
“你真不知道,下面的战斗更惨烈!”张力化抬起头,往事恍然若梦,眼前
掠过硝烟弥漫、枪林弹雨,“我组织了一支敢死队上了前线,亲自指挥冲锋,终
于夺回了阵地……付出的代价才大呀,真叫一个惨烈……一片山坡几乎被鲜血染
红,到处是尸体,只剩下两个活人——我与一个勤务员。正在收集牺牲战士的枪
弹,突然肚子一热,衣服破了,血涌出来,连肠子也流出来了,低头一看,腹部
打烂了……是个装死的敌人开的冷枪,我已无力还手,还是勤务员把那家伙打死
的。”
“伤痛就是这样落下的?”王之师扭过头,眼睛也湿润了。
“勤务员把药箱找来,把我肠子塞进去,贴身用纱布包裹,外面用长裤子勒
住。敌人又大量拥来,我想拼命算了,勤务员忠心耿耿,倒背着我跑……敌人追
上来,我们只有跳入洞庭湖芦苇中藏身。饿了吃芦根,渴了喝湖水,敌人来了沉
入水中用芦秆呼吸……就这样昼伏夜行,几天泡在水里,后来上岸,肚子生蛆,
双腿脱皮,惨不忍睹啊……”
“抗日中死了那么多弟兄,老弟啊,我们活下来真不容易。”之师问,“伤
口经常发作吗?”
“不吃力、不疲劳要好一点,如果辛苦几天,就要犯病……”力化继续回忆,
“不假,活下来真不容易。找到师部时,部队已经把我列入阵亡将士名单。本以
为全团覆没,自己更要受到处分的,但因为拖住了日军,为援兵争取了时间,反
败为胜,得到了晋升,战区还给我补充了兵力……”
“后来你就到缅甸去了吧?”
“我可没出国的机会,一场脑膜炎差点又送了我的命。”
老同学笑了:“你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有屁福!这一关不知是否躲得过哩。”门口传来钟淑鲜剧烈的咳嗽声,张
力化才把声音放小,“他们卸磨杀驴,我们英勇奋战的二十集团军被裁减了,我
们官兵弟兄如同孤儿,有的给两个钱打发回家,有的被随意安插、寄人篱下……”
妻子见丈夫控制不住声音了,干脆把门给他关上,自己坐到门外望风。
“你混得还不错嘛,青年军总监部、国防部预备干部管训处参谋、科长,总
有你的位置,不是靠老弟帮忙,我还不知在哪里飘荡呢?”
“上海是个好地方,老弟飞黄腾达有时机。”张力化打着哈哈应付。
“哪有老弟在首都威风?”
“我才不想借此狐假虎威!”力化愤愤不平地继续说:“弟兄们流血出汗赶
走日本人,躲在防空洞里乘凉的人却下山来摘桃子:他们接受厂房地产,接受女
人金钱,肥了那一小撮人,老百姓呢?拥有的却是苛捐杂税、物价飞涨、民不聊
生……”
“哈,你说的,正是共产党对党国的发难之处啊!”
力化又激动起来:“你要告我?去啊!如果连最好的朋友也要出卖我,那我
也活该倒霉了!”
“你激动什么?看不出执政党弊病的那是傻瓜!”
“我们都不傻。但我在中央看得更清楚些:自从1945年关闭新华社在重庆和
南京的分社以后,重庆谈判不见成效,43天的磋商后才签订了《双十协定》,三
天后老蒋就下令八十万大军进攻共产党。今年1 月在重庆通过了《和平建国纲领》,
3 月1 日的国民党六届二中全会上就推翻了决议。现在更露骨地反共了,不仅发
布了‘戡乱建国’总动员令,还加强了各方面的内战部署,要我们三个月消灭共
军,这不是铁了心让我们打自己人吗?”
“老弟把共产党看成是自己人?”王之师严肃地板起脸。
“同根共祖、并肩抗日的中国人不是自己人?发动群众,坚持抗日的共产党
不是兄弟?国共相争,难道不是同室操戈?我们打他们,不就是左手打右手?在
自己的国土上打自己的同胞,难道不是军人的耻辱?”
王之师颔首道:“不错,关键是共产党站在老百姓一边。自古有言,军民如
舟水,得民心者得天下,战争的胜败在于抓住民心、顺应民心,共产党在抗日战
争中做到了,所以他们胜了。而国民党装备比他们好得多却没有做到……”
张力化看出兄弟也是个明白人,更直截地说:“你看现在,共产党在打土豪
分田地,国民党却在支持地主对农民残酷剥削,什么保甲制度,强拉壮丁,都是
横征暴敛呀。四大家族的官僚资产还少吗?民族工商业一天不如一天了。为了取
得美援,还不惜损害国家主权,跟美国人签订了一系列条约协定……现在,美国
人派来了飞机军舰,把50万国军运到华北和华东各地前线,干什么?进攻解放区
的,这已经激起各地老百姓的不满了,内战之责,难道还会在我们这边吗?”
张力化憋了多日的气发泄完了,这才晃着脑袋问,王之师笑着让他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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