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节:逃离(2)
“什么意思你?就让我一个人说?”力化三口两口啃完一块,腾地把西瓜皮
甩出,门关着,砸到门上。响声把门外的妻子惊动了,钟淑鲜吓了一跳,推门进
屋,把瓜皮收拾了,搓了毛巾给两人擦手,才默默地又坐到门口去,又把门关起
来。尽管什么话也没说,却如清醒剂一般,使张力化镇静下来,安静地躺到床上
去了。
“你可知道,我去上海前到什么地方去的?”王之师反问。
张力化:“总不会跑到延安去了?”
“也差不多。”
“哪里去了?老实交代!”
王之师坐到他床头,压低声音说:“老蒋还都前,我就到过重庆曾家岩五十
号;还都后,在你给我安排工作期间,我找到了南京梅园新村中共办事处……”
“莫不是你参加了军统,想打入共产党内部?”
王之师神秘一笑,道:“实话告诉你,我见过周恩来。昨天我就来南京了,
没及时看你,晚上就是去梅园新村找共产党汇报。”
“你是共产党?”
“不是,只是想靠近他们。”
张力化有点生气:“这么大的事,老兄都没给我说过,真是守口如瓶啊!”
王之师说:“这等机密,上不传父母,下不达儿女,一直没机会对你说。现
在听到你的意见,才知我们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可以参加共产党统一战线的……”
“统一战线?”张力化吓了一跳,“我从来没与共产党人接触过,谈什么统
一战线?”
“令尊以前就是革命先锋,老人家对你影响能小吗?”
“革命先锋谈不上,他只是喜欢济危扶困,大革命时同情进步知识分子而已。
我姑父倒是共产党,但他为躲避敌人追捕,与他的组织早失去联系了。我反战,
只是不愿意打中国人。你找到共产党了吗?”
“没有,可能他们都到延安去了,在南京的也隐蔽得很深……你找他们比我
方便呀。”
张力化苦笑了:“我已经是重点照顾对象了,墙壁上都有眼睛。到哪里找去?”
“你父亲与共产党有联系吧?”
“我回芜湖他没到家,他回家了我回不去,即使装病都走不掉。说实在话,
我真想解甲归田。”
“你家无产者,哪有田可耕?”之师说,“你我都是饱学之士,难道还能走
你祖父操刀杀猪的老路?”
“文能测字,武能当兵,难道还会饿死不成?”
之师开导他:“即使我们有饭吃,还要想想天下老百姓吧。范老先生‘先天
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胸怀都没有,那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力化笑了起来:“还要你来策反我?老兄门缝里看人了吧?我在中学里就受
到了进步老师的教育,知道为穷苦人打天下的道理。不是不革命,只是时机没到
……”
正说着,大门外响起汽车喇叭声,声音刺耳,一声紧一声。钟淑鲜看见站岗
的士兵手忙脚乱地打开了大门,一辆黑色小车驶进院子。车停下来,开车的居然
是个女人,打开车门走出来,一身紫丁香的细花丝绸连衣裙,金丝眼镜罩着她的
眼睛,腿长腰板直,仙鹤一般高雅华贵,在军官宿舍这座绿色的军营里如明星璀
璨。
那个女子扭头问门卫:“张力化住哪里?”
这不是那个大夫吗?钟淑鲜正看得出神,没想到她是找自己丈夫的,吓了一
跳,连忙站起来回答说:“这个屋子里呐!”
噔噔的一阵皮鞋响,那女子径直走过来,先把钟淑鲜从头到脚打量一下,语
气冰冷地问:“你是他什么人?”
受对方的气势压迫,钟淑鲜低声回答:“他,他是我丈夫……”
“张力化,你给我滚出来!”
女子突然发飙,屋里听见了,两个男人的小声议论立即停止,钟淑鲜大着胆
子说:“他,他生病了……”
“我知道他是什么病!”她快步走过来。
王之师好奇怪,开门走出来问:“小姐,您找他干什么?”
“我是他未婚妻!”女子答非所问,理直气壮的话不仅惊呆了妻子,也让床
上的张力化头上冒冷汗,又气又怕,下床不合适,不出门迎接也不合适。
还是王之师机智:“小姐,外面热,请进屋子说话!”
“别叫我小姐,我是关医生!”
王之师倒抽一口冷气,以为这是处长派来的。只有张力化知道,克星到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只有装着虚弱的口气,硬着头皮喊她:“关月……你,
你进来呀……”
她从刺目的阳光中走进屋,昏暗中见张力化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有气无力,
一腔怒气减弱了小半,正要上前查问,一个怯怯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大夫,
您请坐……”土得掉渣的南方官话让她不屑,想起了她的身份,怒气腾地一下又
升级了。
关月指着钟淑鲜问张力化:“真是你妻子吗?”
“是的。”张力化无处躲避,勇敢地抬起头望着她,还是那么斯文,还是那
么文雅,还是那么似笑非笑。
“怎么回事?”关月的语气不由得降低了分贝。
面对责问,张力化几分惭愧几分无奈,不知怎么回答。王之师甘为朋友两肋
插刀,立即挺身而出:“战争年代,力化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能结婚更是他的造
化……”
“你也不问问他,不是我,他能活下来吗?”关月咄咄逼人地反问。
王之师想,力化才说了自己长沙负伤的经过,看来是这医生搭救的性命,面
对着朋友的尴尬,两人中一定有段非同寻常的故事。再看钟淑鲜委屈的神情,泪
珠在眼眶里已经饱满得要流淌了,这场面只有自己收拾。于是对钟淑鲜说:“弟
媳妇,来客人了,我们出去买点冷饮好吗?”
钟淑鲜一肚子委屈不便发泄,也想躲出去,这一说正合心意。张力化也因为
当着妻子与朋友的面,不好与关月说话,巴不得屋子里只有两人,连忙点头。
钟淑鲜先出了门,王之师出门还将门带上了。下午,军官们已经上班,门卫
见来个开车的女人,也被她的气势吓倒,哪里敢多管闲事。
张力化这才下床,给关月端椅子、泡茶、拿毛巾擦汗,安顿好她,直腰长叹
一口气:“关月,我不知道怎么向你忏悔,可是,我也是不得已啊,真对不起…
…”
“一声对不起,就把一切化解?”关月闭上眼睛,晶莹的两条细流却顺着腮
帮滑下。
除了道歉,张力化无话可说,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负了关月,谁又负了他
呢?
两人相识是在张力化当团长的时候。一天,关师长生日,几个未婚的年轻军
官被叫去吃饭,他也在其中。去了才知道,师长举办的是家宴,在座的还有他的
妻子与女儿。
只有他一个人带去个生日蛋糕,在那群土包子军官中,他面目清秀、知识渊
博、谈吐优雅、举止大方,不喝酒不抽烟,一看就是好男人模样,把满桌男人都
比了下去,立即获得师长家人的好感,关小姐对他更是青睐。饭后,师长把他留
下来了,夫妻俩都避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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