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逃离(3)
这时候张力化才知道,这是他们特意安排的相亲。在小姐的书房中,他仔细
打量了关小姐,人虽瘦弱,气质不凡,举止优雅,是他所见过的最高贵的女子。
本来他有点含糊的,可是交谈起来,张力化才知道,现在的关太太不是她的亲妈,
自己的母亲也过世了,无形中失去母亲的痛苦缩短了两人的距离。
原来,关师长当团长的时候在安庆驻防,强占了护士林月,换防也带着她走。
林月生孩子难产,产后中风死了。当父亲的觉得对不起女儿,给她取名叫关月,
由于太太不能生养,以后也没有孩子,就把这女儿当宝贝。
生母的不幸、父亲的宠爱、养母的轻视,都让她在异度空间的夹缝中成长,
任性、乖戾、聪明、伤感……形成了她独特的个性。所幸,她受到了良好的教育,
出于对母亲死亡的伤感,她选择了学医。
抗战爆发,她有机会接受了美式医疗培训,回国以后,医术提高,眼界也更
高了。富家子弟、文弱书生她看不起,也不愿意在同行里找对象,父亲提出要为
她找个军官,她轻蔑地一扁嘴:“你们那些丘八,自己名字会写吗?”
这话说得当师长的父亲脸挂不住了。他那些同僚及上司,不是年纪大了就是
有了家室,不能让爱女受委屈。于是眼光朝下,借着过生日的由头,叫来了几个
年轻军官,都是自己看得过去的,年轻有为没有成家的,张力化只是其中之一。
他的家境不是最好,可是学历最高,最有教养,一家人全都赞成。关月当初只是
试探性地接触一下,没想到两人越谈越投机,不久双双坠入爱河。
师长说要给他们办婚事,张力化也很高兴,当即就要向父亲请示。写出的信
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第二天部队就接到任务,开赴湖南,参加第二次长沙会战。
9 月的长沙秋高气爽,日军发动的进攻让它硝烟弥漫,不久上升到白热化的
程度。日军从新墙河强渡而来,气势汹汹,要为他们上次死亡的两万多人报仇,
遭到国民党官兵更强悍的抵抗。可惜,关键时刻第九战区出现指挥失误,下达作
战命令的无线电报被日军窃收并破译了,中国军队陷入极大的被动,多处与敌人
激战,结果全线崩溃。张力化就是在这次战争中受伤的,下属几乎全部阵亡。
月底,日军攻入了长沙,他带着受伤的腹部隐藏在水中几天几夜,躲开了敌
人的追捕,但已经半身腐烂,重度高烧,昏迷不醒。
日军由于连日作战,战线过长,10月1 日就开始大撤退,国民党的军队随即
展开了追击。勤务兵找到架子车,把他拉到医院的时候,张力化已经奄奄一息,
战地医院当即把他列为死亡人员,说无法救治, 要勤务兵拉走。
勤务兵急得哭,急忙找到师长那里去。大家都以为他已经阵亡,关月正向父
亲闹着要人,听说张力化没死,赶紧带人赶到医院,被告之已经把他送到掩埋尸
体的地方去了。
幸亏汽车跑得快,赶到郊外的乱葬岗,黑压压一地死尸,军民混陈着,恶臭
令人窒息。民夫已经挖好一个大坑,正把一具具尸体往坑里扔。两人专找拦腰扎
着裤子的人,就在两个民工抬起一具尸体往坑边走时,关月看见了,取下捂住鼻
子的手帕大喊起来:“抬过来!抬过来!”
民工一看是个女军医,马上抬过去。近前一看,果然是他,尽管面目全非,
但那微张的嘴一排牙齿还是洁白的,居然还有一口气,关月赶快给他打了强心针,
火速送进医院。
她是内科医生,在战地医院多次参加救治伤员了,却没看过这么高度腐烂的
伤势。他的衣裤被解开,腹部碗口大的面积蠕动着白花花的蛆。她一边找来当时
最贵重的盘尼西林给他注射,一边带着护士一条条捡蛆。清理好创面,她又请来
了最好的外科医生手术治疗,切除腐肉,取出弹片……
张力化苏醒过来了。听着他痛苦的呻吟,关月抱着他痛哭不止。治疗后,又
将他带到家里养伤,她衣不解带地护理,又有良好的营养,他终于恢复了。长沙
第三次会战时,他已经基本痊愈,但关月坚决不让他参加,尽管那次中方大获全
胜。
但战争没有结束,1943年4 月,第二十集团军总司令霍揆彰命令关师长的部
队开赴缅甸抗日,也给张力化配备了一团人马。师长的准女婿不上前线就是违抗
军令,张力化也坚决要重返部队杀敌,只能与自己爱人吻别……
回想这一切,张力化流泪了,拉住关月的手说:“真是对不起你,要打要骂
都随你吧……”
关月甩开他的手,愤怒地说:“打你骂你有什么用?当时有理由把你留下的,
是你再三坚持要南下的,就因为你有花花肠子,想去南方找美女是不是?早知道
当初就不该救你的命!”
“不是你父亲也要我去吗?”张力化苦笑了,“军人的命真不该只有一条,
现在能活着在你面前出现,多亏……”
“我不听!”关月打断了他的话,“我看你没心没肺的,都在缅甸被枪炮打
烂了?”
张力化知道,关月的父亲回来后提升为军长了,不会不知道下属的病吧?很
惊奇地问:“我根本没到缅甸去,在贵州就患脑膜炎了,关军长没给你说?”
听说张力化患了脑膜炎,关月一惊,马上站起来走过去:“患脑膜炎了?我
怎么不知道?他只是说你死了,是病死的,我还以为你是旧伤复发的……不得了,
脑膜炎可是大病,如果治疗不及时,会在数小时内死亡,或者造成永久性的脑损
伤……”
“是啊,开始还当感冒,没想到那么厉害,我真的没想着活着回来……”张
力化心有余悸。
“我说你就不应该去!重伤刚愈,机体抵抗力低下,很容易生病的,贵州缺
医少药,没有大剂量抗菌药物,也不能静脉注射,不是危险得很吗?”她简直在
斥责他。
“怎么可能有医疗药物?部队住在当地的一个学校里,只是请来中医针刺和
针压的。”
“那也不行,治疗不规则,可能出现脑积水、脑出血、肢体瘫痪、智力低下
等严重后遗症……”关月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去抚摸他的脑袋,似乎想看看是否
遗留后遗症了。
张力化被她温暖的气息笼罩,全身战栗,情难自禁。但想到妻子那盈盈泪眼,
他还是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实话实说:“那时候,脑膜炎传染,得病人不少,死人
也不少,医院已经住满了,重病都放弃了治疗,只将我安排住到一个学校,不过
是等死而已。我昏迷不醒,睡了几天也不知道……等我醒来,才发现躺在教室里
的课桌上。模模糊糊中,听到几句西南方言,睁开眼睛,一个少女正给我喂中药
……”
“就是你现在的老婆?”
“是她一家救了我的命。”躲避着她咄咄逼人的目光,张力化摆脱了她双手
的抚摸,“她家是苗族人,父亲懂中草药,找到特殊草药可以治疗脑膜炎,亲自
带着学生上山采集,他的妻子为我日夜熬药,还请来了按摩师帮我恢复体力……
辅助治疗以增加免疫力,他的女儿也参加了护理,学到了按摩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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