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节:逃离(4)
听到了这里,关月猛然推开他:“你们就这样按摩到一起了?”
张力化听得生气,也站起来:“我的关大小姐,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把
我的妻子又当成什么人了?我们又不是非法夫妻,治病归治病,结婚可是规规矩
矩的,当地名士做媒,当地官员证婚,按照当地风俗办理,明媒正娶,没什么见
不得人的!”
见他如此理直气壮,关月一愣,还没人敢以如此的态度对她——除非张力化,
喜欢他,也正是因为他不卑不亢的态度,从来没对自己妥协过。但这件事错的是
他呀,怎么还这么蛮不讲理?她火了,扯起椅子摔到一边,一双丹凤眼朝他喷火
:“言而无信、背信弃义,这就是你一个有文化、有教养的大男人作为?”
“是的,我背信弃义了。但是,当我病得要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在我的医院!没接到去缅甸的军令。”
“你的父亲在哪里?”
“他不是率领你们南下了吗?”
“他是我们的师长,当然要领着部队走。可是,当我生病的时候,我那个忠
心的勤务员找到他,苦苦哀求他把我送到贵阳大城市医院,可是他不仅不理睬—
—看都没来看我一下,没留下一文钱,没留下一件衣,还抽回了勤务员,说那病
传染,说我无可救药了,立即给我的部队配置了新团长,带着队伍扬长而去,把
我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了那所偏远的小学校,不靠钟家人,我还能看见你吗?”
听到这里,关月无话可说,她相信,张力化说的句句是实话。因为父亲回来
就说他死在贵州了,生病死的,要给她另外介绍男朋友。战争中的医生见多了死
亡,她很快就相信了。父亲升了军长,一家人的欢喜冲淡了她的悲伤,搬家到南
京,战后首都的生活平静而舒适,张力化的身影渐行渐远。
但见了几个男人都不中意,到她那里看病的一个美军顾问处的小伙子看上她
了,这个史密斯不断向她展开攻势,她受伤的心刚平复,突然就发现张力化到他
的医院来看病了。
周副官先进来向她献殷勤,没看到力化已经退出门去了。关月走到长躺椅上,
才发现病人是往日的情人,一时间血液都几乎凝固了,父亲不是说他死了吗?看
出他并不是大病的样子,身边还有个倾心照顾他的美貌女子,她简直不相信自己
的眼睛,难以掩饰自己的心慌意乱,这个副官又是监视人,她只有打发他们走,
进屋后又想再看看张力化,再出来他们已经走了。
关月恍惚起来,又惊又喜又悲又痛,那女人明明说张力化是她丈夫,当时把
内心的翻江倒海用淡漠掩饰起来。明知人早已经走了,她还是出门,人影儿也见
不着了,她回身颓然坐下,心乱如麻:怎么会是他?他没有死?还结婚了?不是
冤家不聚头啊,刚才怎么没好好看他一眼?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由不得她想
下去,来病人了。
既然他已经结婚,就不必再理他了,可她咽不下这口气,一则担心他的身体,
二来要找他问个清楚。有名有单位,不难打听到张力化的情况。张力化那小子命
大,不仅活了下来,而且遇见了他的老上司霍揆章,推荐他进了国防部,还当了
个小科长。从贵州回来,他不找父亲而越级找老首长,这更证明他有对不起自家
的事了。痛心疾首,于是找来要与他算账,现在听他这么一说,是父亲不仁他才
不义,也不能全怪他。
事已至今,无法挽回,见他生病,却不是大病,关月有点幸灾乐祸了:“贵
州的苗医苗药没效?报应吧?”
他缓慢地扶起椅子,自己坐下:“不见效果的是腹部。”
“怎么?弹片作怪吗?”她立即蹲下,撩起他的衣服。
这是她的职业习惯,不是对我的继续关心。张力化心知肚明,可是,难道不
能利用她的这点侠义心肠吗?想到这里,张力化推开她的手:“我的死活,将再
不与你有关系……”
她正色道:“你是我的病人,我就要对你负责到底。”
“为什么给我留着定时炸弹?让我经常性肚子疼?”
“你当时的状态不好,腐烂厉害,不便手术,现在我已经进了国防医院,带
你去把弹片取出来吧。”
“让它藏在里面吧,反正要吃枪子,多块金属也没关系。”张力化故意发牢
骚。
关月吓了一跳,跟着又讽刺地问:“为什么?你不是攀了霍司令的高枝么?”
“可我不是老蒋的干儿子,康泽是。现在,上司正在收集我的罪证,只要进
入黑名单,我就会与几个同事一样,在这个地球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这样的事? ”
“不信问你父亲。”见她低下头,半天不说话,知道她对自己有感情,于是
问,“能送我出去吗?否则我就没命了……”
她犹豫着:“你还能跑到国外去?”
“我不出国,我只是回家,上有老下有小,一介布衣,解甲归田,无党无派,
他们弄不到我真实的把柄,还能不让我生病?”
关月正要说话,门被推开了,一下进来三个人,打头是阮相庭,一头大汗,
神色惊惶地说:“哥,不好了,奶奶死了!”
“啊?我得回去奔丧!你快把电报给处长看,让他准假。”张力化也着急地
说,但关月看出他不是真的哀伤。
“这就是他交给我的。”阮相庭说,“但是……他说,军人以国为家,就是
父母死,也难得每人都回家的,何况隔了一代……”
“啊?这就是我们的党国,谈什么忠孝节义?”张力化这才惊痛起来,声泪
俱下,“母亲死得早,我就是奶奶养大的呀……”
这神情让关月心疼,她突然说:“别嚎了,我送你回去!”
王之师点点头,叫钟淑鲜收拾东西,然后出去,给门卫10万元,要他去买包
香烟,还说剩余的钱给他。门卫对这军官本不认识,但有小费,屁颠屁颠地跑去
了。
张力化已经写好请假条,叫阮相庭待在房间里,关门开灯,等天黑才出门。
这边王之师赶紧拉开车门,叫夫妻俩进车,他坐上副驾驶座位上,这才叫关月开
车。
自己的车被别人支配,她心里不快,但看着张力化求助的眼神,什么也不说
了。一直把车开出中华门,停下车才冷冷地说:“就此别过,请君自便!”
张力化知道她是个面冷心热的人,还想就她的车到芜湖:“再送一程病人好
不好?”
“我是大夫,不是车夫!”关月自己下了车,走向一辆黄包车,付了钱,又
对自己车上指了指,走回来,坐进去,对他们说,“车叫好了,各走各的阳关道
吧!”
钟淑鲜先下了车,对关月深深一鞠躬:“关医生,您的大恩大德,我和张力
化一辈子也忘不了。”
听她这么一说,又见张力化也下车,两人头也不回地上了黄包车,关月鼻子
一酸,眼泪就要掉下来,却发现身边的王之师一丝不动,又生生把眼泪逼回去,
问:“你怎么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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