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投诚(1)
投诚
投诚
芜湖陡岗正街一片惨黄:黄土在秋阳下弥漫着灰尘,路边上撒着片片黄色的
草纸,迎接这两个不速之客的是凄厉的唢呐声,拉心拽肺地拖着长腔,扯着人的
神经颤抖……
一路看来,芜湖还真是个风景不错的地方,没有南京繁华,但比南京清幽。
车过之处,池塘星罗棋布、沟渠纵横交错,圩埂是大路,田埂是小路,分割出一
块块良田,风送稻花香,真是个水草丰茂、物阜民丰的好地方。
进入城区,沿途马头墙静穆斑驳、青苔厚重,保持着沧桑的古韵,刻画着斑
驳的历史。大街处处可见小巷的分支,悠长幽深的街道很窄,有的是鹅卵石铺的,
有的是石板铺的,相互交错,叠壁飞檐,黑瓦粉墙,基本徽派风韵,屋顶下多是
年代久远的尘埃。即使大路边,也多见老屋,深深的厅堂里,看得出门窗精细的
木雕,里面空间较大,干燥清静,屋顶有天窗,有的屋子旁边还有菜园或者花园,
尽管大多颓败,但大户人家的住宅,还能看出多元文化的因素:包括了徽派建筑、
北方殿宇、苏浙园林的综合特色。沿街的店铺还有不少是木铺板,尽管挂满了现
代包装的食品和生活必需品,但门板的暗淡无光色,依然显示出百年沧桑。老街
的旅店、饭馆、铁匠铺、木匠店、茶馆、酒肆、作坊、药号、裁缝铺、篾器店…
…其实,这些都能勾引起处长对儿时苏南乡镇的怀念,但他只想寻找出张力化的
生活背景,少了亲切而多了政治的灰暗。
打听到目的地了,驱车可以到他家门,但没有直接过去,车停在一家老虎灶
门前,老板是个大汉子,坐在门口摇着大蒲扇。来车堵在他门口,很不高兴,扇
子啪啪响,却又不敢说。车门一开,带起一股风,前面几片烧化后的黑纸灰片就
扑来了,打着旋涡,绕着处长转,带来了几分寒意。力化病有这么重?才回家就
过世了?他的辞职书才邮到呀,不会吧?处长赶紧叫副官打听。
副官并不下车,直接问门口的人:“陡岗正街12号在哪里?”
汉子头一昂:“斜对门,死了老人那家!”
听说真是张家死了老人,处长迫不及待地掏出白手绢捂住鼻子。副官见状又
问:“害什么病死的?”
“哪有什么病呀,”老板见车里还有个大官,没好气地说,“是特务打死的。
那家孙子还在南京当军官,他们特务就敢去抄家打人,你们长官也该管管了……”
处长捂鼻子的手放下来了,心想这唐局长的手下人也太不像话了,怎么把张
家人打死了?莫非与……叫副官打的电话有关?他心里开始打鼓,于是嘴努了一
下。
副官跑去一会儿就回来了:“张力化在家里,跪在灵前,就是他奶奶死了。”
远远望去,这是一片低矮的贫民窟,茅草屋与小瓦房陈杂着,只有他家的小
二楼虽然朴实,但也如鹤立鸡群居高临下,看得出还是比较殷实的人家。到他家
吊唁的人不少,络绎不绝的人进进出出,花圈都排到街边来了,可见张家人在当
地颇有些影响。本来不想去了,但又担心事情败露,张力化怪罪,他的背景可比
自己大啊。想想不能空手去,就说自己是来吊唁的吧,于是又坐进车里,吩咐周
副官去买花圈。等花圈买来,让他一手举着,一手放响鞭炮,自己跟在后面向张
家走去。
鞭炮声一响,张力化就迎了出来,刚才家里人说来了军人,他还以为是芜湖
地方上的武装人员,怎么也没想到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专为丧事赶到芜湖来的吗?
顿时有一点感动:“处座,天热,劳您大老远赶来,卑职孝服在身,不便行礼了
……”
那天关月把他接出宿舍,匆忙中,他只来得及写了张假条:“奶奶死、自己
病,在职不能尽忠,不如回家尽孝……”尽管关月的车只将他夫妻两个送到中华
门外的车站,却给他租了辆车,连钱也付了。车开了他才透出一口气,轻松地说
:“这下好了,自由了!”
钟淑鲜扯了他一把:“奶奶死了,你还笑得起来?”
“瞎!这是我用的计!对不住奶奶了,拿她借口,回家给她老人家赔罪。”
“奶奶没死?”
“别咒她老人家了。不是叫阮相庭打电话找刘和平的吗?这个鬼东西,只是
叫他编造奶奶生病的电报,他可好,居然瞎话通天,看我不找他算账!”
听说奶奶没死,钟淑鲜也高兴起来,两人说说笑笑,到家天还没黑透,但是,
他们眼前却昏黑一片——奶奶真死了。张力化捶胸顿足,说奶奶是被他咒死的。
一家人把奶奶死亡的经过说了,他才明白,害死她的就是特务,这账可要算到国
民党那里。看见苏处长来,感动的头刚冒出来,想起就是这家伙不放他,自己要
早回来,奶奶也不会死了,于是恨得牙都要咬碎了,可还不得不应付着。
在南京周旋,力化已经疲惫不堪,回来丧事也主要靠他操办,更是心力交瘁,
瘦得眼睛边都凹下两个坑,脸也蜡黄蜡黄的,真像大病中人。苏处长一脸悲痛,
拍拍他的肩膀:“本是来探望你的,没想到赶来给你家老人送终,真是不幸啊,
老弟节哀顺变……”
来到他家灵堂,按照死者为大的地方风俗,苏处长恭恭敬敬地弯腰鞠躬,张
力化规规矩矩地磕头还礼。听说已经停了四天,第二天早上就要出葬,苏处长迫
不得已也当个孝子贤孙送老人“上山”。
亡人入土,尘埃落定。吃了豆腐宴席,力化整个人几乎要瘫了,但他还是将
处长送到旅馆去,两人这才有机会说话。
处长推心置腹地跟他说道:“力化呀,你年富力强、干练有为,有本事有学
问,如今正是党国需要人才的时候,你看辞职的事是不是暂缓一下?”
看他诚心来吊唁,话讲得也诚恳,张力化也耐下性子跟他说话:“处座,你
待我不薄,今天我才把心里话掏出来跟你讲。你知道,我奶奶是怎么死的吗?”
“不是病故的?”长年的处世经验,苏魁仍明知故问。
“奶奶她老人家一生勤劳,身体一向结实,前些日子偶感风寒,蒙头发汗。
突然来一帮子便衣武装,在房间翻箱倒柜地抄家,硬是把她拖下床来拳打脚踢,
老人家受了惊吓,痰迷心窍,终于……”张力化红肿的眼睛留下了两滴苦涩的眼
泪。
“抄家?你是抗日将领、党国功臣,谁敢抄你的家?!”处长马上打抱不平。
“还能有谁?还不是我们党国精英吗?据说,来者是保密局唐局长的人。”
“这,这不会吧……”苏处长一双小眼睛在眼镜片后面躲闪着,心里发虚,
定了定神,假装不知。
“怎么不会?”张力化一双红眼盯着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处座是知
道我的,我张力化干了什么对不起党国的事?这些家伙打鬼子不行,打自己人倒
是在行得很哩!”
“这,这当中可能有误会吧……”
“什么误会?”张力化为祖母之死义愤填膺,中午又喝了酒,话出口就少了
遮拦,“我们拼命把日本人打跑,又让我们打共产党。前面打着,后面就有人打
我们,最后的下场,就是自相残杀,落个茫茫大地真干净……”
他双眼流泪,说得悲切。苏处长暗暗埋怨唐玉昆,脑子里却想着怎么把自己
撇干净,赶紧安慰他:“老弟你忠于党国,天地可鉴,连委座都是知道的。可能
是老唐下面办事人糊涂,等我回去查一下,一定给你出出气,给老人家申冤……”
“委座?我也正要找他,我要当面问问校长,谁在他耳根边上给我下药使绊
了?与其让校长手下人来处置我,不如我提着头去请罪!”
听他口气不小,还真是老头子的门生,这可开罪不起。于是苏处长赶紧代唐
局长向他赔礼道歉,劝说他保重身体要紧,有什么事回南京再说。再三动员他回
去上班,还说,自己是干训处的领导,自己的干部都躺倒不干,怎么管别人?
“我是坚决不回去的了!”张力化干脆把话说个透彻,“祖父是被贪官污吏
气死的,祖母是被国家蛀虫打死的,二叔是被万恶的日寇杀害的,小叔是被奸商
盘剥至死的,小婶带着两个孩子流落西南,至今下落不明……家中只留我父亲一
脉,只有我一个独子,我才有个女儿,按照中国社会传统,‘不孝有三,无后为
大’,我还有什么心思?还是在家颐养天年,免得断了张家的烟火……”
苏处长摇头打断他的话:“说哪去了?年轻力壮的,就要颐养天年了?”
“还年轻力壮?我简直就是风中之烛了,余生不求马革裹尸,就让我这把贱
骨头落个安生吧!处座!我求您了——”张力化说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半真半
假地对他作了一个长揖,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处长扶住他坐下,本来想让他跟自己回去,以后多个晋官的道口,现在看起
来他真是虚弱得很,不如顺了他,给自己留条后路。于是长叹一口气:“强扭的
瓜不甜!我看,老弟身体的确需要一段时间恢复,这样吧,我先同意你修养,等
你身体好了再回去。”
“这不好吧?我既然是党国干部就要以身作则,不能吃了皇粮不领兵,占着
茅坑不拉屎。”
“老弟是饱学之士,在家才呆几天,怎么就庸俗起来了?说那些废话干什么?”
苏魁想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你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子人没有资费怎么生活?
这样吧,处里工作暂时不要管了,我给你申请,保留第二十军官教导总队教育委
员职称,还兼第九中队队长的职务,再挂个中央军校调查处监察官的虚职,既能
随时走动,一切待遇依旧,你看如何?”
“只要不去替你们打共产党就好……”张力化心里想着,嘴里没说出来,于
是坐着给他道了谢。
苏处长也很满意,吩咐周副官,要他过两天把张力化在南京的行李都带过来,
免得他再跑一趟伤身体。张力化根本不想再进南京国民政府大门了,一个劲地称
谢。
“多个朋友多条路,少个敌人少堵墙啊!”见他感动的样子,苏魁很得意,
好事不要钱买的,看来他已经被自己收买了,于是就说要回南京,让力化多保养。
道别时他还一本正经地说,“老弟,你快点养好伤回南京,我那里可是虚席以待
啊!”
苏魁并没有立刻回南京,离开芜湖前,还去了趟唐玉昆那里。那个安徽最大
的特务机关,却如同深宅大院的富裕人家,刚绕过照壁,局长闻讯就迎接出来。
有道是“宰相家人七品官”,何况还来了个有地位的处长,唐玉昆接待得热情周
到,马上就去老字号耿福兴定包房。
处长婉言谢绝了,说不是来吃饭,找他有几句话要说。
对方惊讶地问:“既来芜湖只为几句话?打电话发电报可方便多了。”
“我是来为张力化祖母吊唁的,看唐兄只是顺便。”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