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节:投诚(2)
“张力化?你不是让为兄监视他吗?不放心还自己来?”
苏魁苦笑道:“愚弟正为上次那电报遗憾万分啊!”
“苏老弟,从何说起?”局长被他搞得莫名其妙,“吩咐老哥办事那是理所
当然,你为党为国忠心耿耿,协助我强化监督,唐某感激还来不及呢!”
看来他还浑然不觉,苏魁只好把责任自己一把揽下:“唐兄有所不知,我监
督张力化绝无私心,只是为党国的利益着想,却好心办了坏事,结果捅了马蜂窝
……”
“没那么严重吧?我已经叫下面人去搜查了一下。”
“我也知是下面人所为,但他们也太鲁莽了,把张力化的祖母打死了,这下
他可有理由不上班了,还闹着要辞职。”
唐玉昆不以为然:“一个穷老太婆,一枪崩死,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你还来
给他送葬?!张力化不过是你的手下,少了胡萝卜还办不成席?他不干就回家,
有他不多,无他不少……”
“老兄,还是你们外任好啊!可以为所欲为,少许多顾忌。”
“此话怎讲?”
“他是老头子的大红人!国防部的白长官前些日子也问起过他。现在他以此
为由撂挑子不干,真要追究起来,非说我们逼得他家破人亡,那话就不好听了。”
唐局长这才有点后怕,先埋怨苏魁没叫上他一起去吊唁,然后把手下那些蠢
货骂了一通:“他妈的,投诚来的共党没一个是能干事的!”
“良将不降啊!”苏处长说,“有心烧香,十五不晚,什么时候都可以去他
家的。只是,为糊他一家子人的嘴,我们还是严惩下边人好,希望能混过去。”
局长不高兴了:“不是你叫我监视他的吗?”
“没叫你把他家人弄死啊!”
“你还怪我了?我还说你给我找的麻烦——”两人相互指责。
真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这种人,也就是引车卖浆、翻箱倒柜之徒,
处长不再说话,出门上车,直奔南京去了。
那天望着姓苏的汽车消失在尘雾里,力化舒展了一下筋骨,一种解放的轻松
充溢全身。但回到家里,奶奶过世的阴影笼罩着一家老小,郁闷又让他浑身伤痛,
事情没了,还得硬撑着,与父亲轮换着给老人守灵。爷俩已经不剃头、不洗澡、
不剪指甲、不入私房十几天了,天天夜间都睡在灵堂设的香案前。
回七这天晚饭后,张台望早早关上大门,在供桌上点了香烛,供上母亲的亡
人牌,全家人跪拜在灵前哭告。堂屋的正面墙上,贴着张老太太的画像,还是依
据当年考清华的时候全家一起照的相画的,担心孙子到北京读书,一年半载也见
不着人,老太太坚持要“留着影子”,于是一家人到大花园一家照相馆照了全家
福。照相回来不久,接到录取通知,家里没那么些钱,老人把自己的金耳丝、银
手镯都取下来,问孙子够不够,力化给奶奶磕头谢恩。但是,还是凑不齐30块大
洋,学没上,孙子又把首饰给奶奶戴上,没想到,在逃难的过程中,还是把金银
首饰变化成一家人的开支了。
照片一直没挂出来,这次画遗像时才找出做样子。那时的奶奶年纪还轻,清
瘦而慈祥,很干练的样子。后来力化从军,一家人四处奔波,他和奶奶分开。自
己回到南京,他们还没回乡。这次回家,只看见奶奶的遗体了……
说是今天亡灵要回家,全家感念老人的恩德,哭声一片。祭奠过母亲,张台
望又端出父亲的灵牌,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父亲母亲,儿子不孝,让你们被奸
人害死,此仇不报,枉为人子,望你们在九泉之下安息……”
全家人也跟着烧香祈祷,钟淑鲜除了自己磕头外,还抱着才几个月的女儿让
她的头点了三下。堂妹手里还拿着个牌子,要往长条供桌上放:“爸爸是被日本
鬼子杀死的,我也要给他烧香。”
力化为难:“二叔和奶奶不是一辈人,到冬至再祭奠他吧……”
姑娘的母亲顿时大哭起来:“……我的男人啊……他死得好惨啊,眼睛瞎了,
还要挑子弹,狗日的日本人好狠心,刺刀穿过他胸门口啊……”
张台望听着二弟媳妇的哭诉也心酸,接过侄女手里的灵牌放供桌上:“都是
被害者,都一样祭奠,你爸爸的仇,你堂哥早已经报过了。”
“哥,你给我爸报仇了?”
看着堂妹渴望的眼神,力化点点头:“早报仇了!杀死你爸爸的鬼子只有一
个,你哥杀死的鬼子有十几个,有一个,还是我亲自用刺刀捅死的!”
“哥哥,我谢你!”
见德珍给他下跪,力化立即拉起她,那边婶婶又给他作揖了:“大侄子,你
二叔在九泉之下也要瞑目了……”
力化着急了:“别客气, 都是一家人,抗日杀敌也是军人该干的事情是不是?”
张台望也说:“是的,日本鬼子、汉奸走狗、国民党反动派,是我们全家的
敌人,共产党是反对他们的,所以是我们的朋友,以后要多帮助他们……”
他的话被打断,因为门被敲响了,声音不大,但是在夜晚,又是一家人沉痛
时,老小都惊慌失措,万一被国民党听见可不得了。张力化走去把门打开,门没
关就折回身来了,原来,他身后进来了阮相庭。全家都很惊奇,德珍蹦了过去:
“你还记得今天做七啊!”
阮相庭疲惫不堪地放下行李:“原来还说回不来,现在可好,解甲归田,彻
底回家了。”
“怎么了?”张力化听出他话中有话,忙问。
阮相庭说:“我把哥的留言条第二天送给处长,他大发雷霆,我请假更请不
动了,正在训我的时候,关医生去了,他就让我出去,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以
后他也不找我了。隔两天就听说他到芜湖来了,却不准我回家,这不是岂有此理
吗?”
阮相庭说话一向慢条斯理,让张台望听得着急,问侄女婿:“老人已经送上
山,现在都做七了,你回来有什么用?”
“我要回来的时候他们不要我回来,”阮相庭也是打鬼子不含糊,打同胞下
不了手的人,委屈地说,“我不回来,他们又要我回来——以后再不要我去了。”
张力化看见他的行李,什么就知道了:“你被开除了?”
“不止我一个,连同你的部下十二个人,全让我们复员。”
听丈夫说可以不去了,德珍不以为然:“不去就不去,我也要生孩子了,一
家团聚,好得很。为他们国民党干事没好果子吃!”
看着妻子挺起的肚子,阮相庭笑笑又叹气:“哪个不想回家?但是,哥也回
家,我也回家,没工资拿,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啊?”
张台望说:“回来好,不回来,就要被国民党拉去打共产党,那么缺德的事
我们不干!我在商会还能拿点工资,一家人喝稀饭总够吧。”
张力化说:“看看能不能找点别的事做……”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