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节:投诚(3)
德珍母亲心疼女婿,下了碗面条端来:“没吃晚饭吧,快吃。”
阮相庭谢过,却先给奶奶上了香,磕了头,这才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两个年轻男人回家, 家里有了几分生气。寒潮一过,小阳春的爽朗又回到家
庭中,稀饭都格外香些,就着腌菜花,力化一口气喝下两大碗。刚放碗,张台望
就叫儿子,说想到陶塘散散心。可能操劳过度,父亲近来咳嗽,气色发灰,叫他
看病,他说老病了,秋风一起就犯,没关系。今天太阳大,陪他走走也好。
穿过小巷,几分钟就到小陶塘了,两人沿着陶塘走,走在那为庆祝抗战胜利
环湖建起的“威遐路”上。季节虽到秋的尾巴,可江南的秋来得迟,杨柳依旧摇
摆着垂下水面的“秀发”,在风中轻轻摇曳着她的婀娜枝条,周围房不高而风格
各异,花不多而千姿百态,树不密而绿荫笼罩,力化看得心旷神怡,情不自禁地
叫好:“真没想到我还能活着回来看它。小时候无所谓,转眼快十年没来镜湖了,
现在看起来,这里真是天上人间。”
“这要感谢我们的老祖宗啊!”
嗯?见儿子疑问的目光,台望说:“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张孝祥虽不是我
们的祖宗,八百年前也是一家吧?”
“是的,我小时候就听您说过,不是这个张状元捐献了百多亩田地汇聚成大
小两湖,我们哪里能享受这样的美景?”
风和日丽,天高气爽,游人不少,父亲想了想,径直朝两湖间的大堤走去。
然后说:“其实当初没有大小陶塘之分的,整个就是一个大玉盘。”
“啊?什么时候分成两块的?您以前可没说过。”
“那是清嘉庆八年,鸦片战争还没爆发哩,芜湖当时的关道宋镕在这当中建
了一道土堤,把湖水隔成两半了,堤中还建了几座桥。”
“我记得是三座吧。”
“可惜,抗战中,留春桥和春在桥已经被毁掉了,现在只有个柳荫桥也破破
烂烂的。”
“真正可惜,爸,我们看看那桥去。”
剩余的这桥实在不起眼,只是一道微微隆起的长条土坡,但是走上来,同时
可以看见两边的湖水,阳光正照射在湖面上,如碎金落盘、波光粼粼,湖水更显
得如绿绢碧缎一般,近处的树木房屋,远处的赭山,都倒映在湖水中,汇聚成了
天上人间的美妙风光。只有几只游船如水鸟在湖面上嬉戏,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打破了湖中的幽静……
“走,我们划船去!”
父亲的提议让儿子很意外,似乎,只在他十岁生日的时候带他划过一次,现
在怎么来了兴致?巨大的悲痛已经过去,现在应该释放一下沉痛的心情了,力化
当即响应。他跑到柳春园船坞租好小船,父亲也赶到了。两人登船解缆,力化持
桨,向湖中划去。
在父亲的建议下,小船靠上了湖心岛。尽管只有球场那么大的面积,但上面
花草扶疏,还有一棵大柳树遮阴,空气湿润,阵阵清香,仿佛春天一样宜人。张
力化坐在一块石头上,掏出一把口琴,擦拭干净,然后吹了一曲《满江红》。
西洋乐器居然能发出苍凉的旋律,荡漾在一湖清波上。张台望总算找到了他
一直想说的话题:“英雄真是英雄,写的词都充满了英雄气概,我真佩服岳飞。”
“我也是。一想起‘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句子,浑身就热
血沸腾。”儿子放下口琴长叹一口气。
“他才是好男儿!”张台望对儿子说,“力化,你就这样窝在家里?”
“想我出去找事情做?”儿子说, “国民党天下,哪里不是助纣为虐?”
“如果,为共产党干事呢?”
父亲说出这样的话,儿子一点不意外,就等着他说话哩。今天带他出来是有
目的的,家里人多,自己离家日久,又在国民党的最高军事机关工作,父亲想是
要考察一下。力化收起口琴,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说:“爸,你还不了解我?
受你影响,儿子不是从小就向往革命?”
“九岁那年,你就吵着要到皖南山区打游击。”一丝笑意浮上台望的嘴角。
“是你不放我去的。”
父亲笑了:“你那时才多大?还没枪高哩。”
“全家流亡到武汉时,听说八路军办事处招收抗日军政大学学员,我不是还
赶到汉口去报名的吗?”
“那时候民族存亡在即,总以为国民党抗日的装备好些,所以,你姑父让你
报考中央军校。”
“那时只想打鬼子!”张力化的眼睛闪光, “现在,我已经是国民党军官,
人家肯相信我吗?”
老人肯定地点头:“他们信我,就能信你。当初,你也不是为了追随国民党,
你是为了打日本人。”
“过去,我们家一向是共产党聚会的地点,爸,别瞒我,你参加共产党了吗?”
“没有,他们说,我保持中立,他们才便于到我家开展工作。”
“但是,我披了国民党的黄皮,他们就疏远了……你没看见?而今我家是门
前冷落人马稀,说明他们并不信任你。”
张台望说:“不对,他们来找过我的,就在你奶奶去世那天。”
“方向明吗?”
“你还记得他?”
“瘦小、文弱,白皮肤、小眼睛,不喜欢讲话。”张力化说道。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还不是跟我姑父一样,都是逃避追捕的。”说到这里,张力化抱怨父亲,
“你也不能什么人都收留,《农夫与蛇》的故事值得注意,那天到我家来抄家的,
不就是你以前养的蛇吗?”
“方向明不同,是你姑父的朋友,来我家开办农民夜校时,他是老师。”
“啊,我知道,不是来上课的,就是来开会的。他们一来,你就让我到门口
望风,看见可疑的人就喊:‘奶奶,我肚子饿了,要吃东西!’现在他可能是共
产党的干部了,还记得我们?”
父亲点点头:“他没忘记我这老朋友,抗战时他来找我,还被国民党抓了。
后来,被共产党营救出来,又派当涂的交通员小查来找我,要我继续帮助他们,
特务来了,还叫他装的女人……”
“刘和平也没认出来?”
“就是怕他认出识破身份,所以营长送我们找到医生后,我就假意说要他报
信,让他回当涂去了。”
张力化笑了:“爸,你也是个搞特务的材料。”
父亲给他轻轻一巴掌:“你才是标准特务!”
“不假。军校学的通讯,本来就是特别任务之一。我是国民党军队的紧缺人
才,所以他们才舍不得放我。”
“国民党的天下长不了,你要是能为共产党做点事的话,也算为老百姓积德。”
“将来的天下,必定是共产党的。我们家的情况小查也清楚了,怎么这么多
天了,他们还不与我们联系呢?”
“他是不是逃出去了?要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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