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节:投诚(4)
父亲也担心起来。两人的好心情笼罩了乌云,也不看风景了,也不说家常了,
划船回家,没想到,当天晚上他们想见的人就来了。
夜已深了,女人孩子都上床睡觉去了,父子还在后院乘凉,下意识地在等待
着什么似的。突然前面传来敲门声,由于通向院子的门开着,声音不大也很清晰,
敲门声很有规律,每次四下,不多不少。张台望兴奋地说:“自己人来了!”说
着就去开门。
闪进一个黑影,进门就握住他的手:“张大伯!”
张台望关上门就说:“想曹操,曹操就到啊。”
说完他拉亮了电灯。电力不足,昏黄发暗,但小查还是一眼就看见堂屋墙上
张老太太的遗像,桌子上的牌位还供着香火,他立刻跪在供桌下:“老人家,是
我牵连了你!没赶上送行,现在补个礼吧!”说着,趴在地上毕恭毕敬磕了三个
响头。
张台望过意不去,拉起他:“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提着脑袋东奔西走,
不也是为我们穷人打天下吗?”
张力化也从后院走进来:“这里说话不方便,上楼吧。”
两人点头,进了院子,从堂屋后面上了楼,进入中间的客厅。这里是整条街
的制高点,楼上居高临下,大家才轻松下来。
小查对张力化点点头:“张大哥,我要喊你长官吧?”
“而今我是一介布衣,能做你大哥已经荣幸了,你们说正经事吧。”见小查
眼睛瞟向父亲,自觉地说,“我到下面望风去。”
见他下楼,小查才从贴身处掏出一封信,递给张台望:“把你的情况汇报了,
方向明很高兴,约你见面。”
“啊,太好了!”张台望接过信打开,凑到灯光下去看,举着信纸的手微微
发颤,几行字看了半天。
信很简单,这样写道:“张兄,久未谋面,很是挂念。得知身体安康,甚感
欣慰。想去看你,身不由己,能否来我处一叙。切盼。”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简直就是一张便条。但是,张台望看懂了全部内容,
知道每个字的含义。最重要的是,老朋友没有抛弃他,希望与他见面,这是难得
的信任呀。
他兴奋地问小查:“向明在什么地方?怎么见他?”
小查说:“他在上海,今天我来,一是给你报个平安,另外,也问问你是不
是愿意去见见他……”
“上次我已经明说了嘛,只要你们把我当朋友,我就一如既往支持你们。只
要他见我,天涯海角我也去见他。”
“那就好。”小查从张台望手里拿过纸条,擦根火柴烧了。
见他谨小慎微,知道这是个靠得住的人,又追问了一句:“大概什么时候?”
“到时候他给你写信,地址哪里?”
“这里,陡岗正街12号。儿子回来,这一带安稳多了,他也不时有来信,能
收到的。”
“力化他……知道我们的事吗?”
不相信自己儿子?台望有点不快:“力化从小在这个家长大,小时候给他们
站岗放哨,别看现在披身虎皮,他可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这不,辞职回来了!”
小查笑道:“其实,有他的身份掩护,你这里更安全些。”
两人又聊了一阵,再要安排他住宿,查效华说半夜出城安全些。张台望也不
强留,却突然提起女婿,问他是否有办法给找个事。
小查心想,你儿子我们还不完全放心,怎么女婿也来了?但转念一想,张力
化是号称在家养病的人,不便出去,如果他家有人能去芜湖外围工作,这边少了
泄露的风险,外面多了个耳目,可谓两全之策,于是想到石原皋。问了他女婿的
大致情况,然后说:“有个朋友与你们县长同学,看看他是不是有办法。”
两人下楼时,经过堂屋,张力化留住了小查:“你要赶夜路,吃碗面条再走
吧。”
揭开盖着的大碗,热腾腾的面中还卧着三个荷包蛋。小查也不客气,稀里哗
啦吃了,与张家父子握手告别。出了门,一片漆黑,凉风扑面而来,但他感觉到
了身后的温暖,快步融入夜色中去了。
不久,张家就接到上海来信,父子很高兴,以为是方向明的,打开来,信却
是写给芜湖谢县长的。信上说,有个朋友叫阮相庭,是尉官,想拜托县长找个事。
下面署名是“老同学石原皋”,父亲这才给儿子说,上回托小查给女婿找事做的,
没想到,他们还认识县长的老同学。
拿着这封信,阮相庭自己去了县政府。县长是个儒官,仪表堂堂,温文尔雅。
见阮相庭也一副斯文相,先有了好感,问他是不是愿意就任孙家埠联防主任。他
是个谨慎的人,说回家商量一下,没有立即答复。
去还是不去,岳父先问他的想法,他犹豫不决:“联防,防什么?不是防共
产党吗?”
“我们家没人是共产党员,但我们都是他们的朋友,干那事,不是把枪口对
准朋友吗?”张台望斩钉截铁地说。
“不干!何况还在外地乡下。”德珍快人快语,抢着替丈夫说了,又问张力
化,“哥,你说呢?”
“我说?可以去。”
妹妹、妻子、婶婶大吃一惊,这几个是极其崇拜张力化的女人,想不到,他
竟然同意阮相庭去打共产党。张力化笑了:“阮相庭的工作是哪个找的?”
“县长啊。”德珍回答。
“是谁让县长给他找工作的?”
钟淑鲜说:“是一个姓石的人给县长写了信……”
“谁让他写信的?”
“我委托的查效华!”连张台望也给儿子绕住了。
阮相庭突然明白了:“其实,这是共产党给我找的工作。他们不会是考验我
吧?”
“那就看你是不是经受得起考验了。”张力化给大家分析,“他们给你事做,
当然不会给你个与他们作对的事,相反,一定希望你对他们有帮助,干事不在于
什么地方干,而在于你怎么干……”
德珍糊涂了:“联防主任除了防共产党,还能防谁?”
“遭害百姓的绝对不是共产党,而是土匪……”
“我知道了。”没等大哥说完,阮相庭明白了,“把共产党当朋友,把土匪
当敌人。”
盼星星盼月亮,等到方向明的来信,已经是1947年春天。力化带着妻子与女
儿刚从镜湖划船回来,进门就见到父亲神秘的笑脸:“方向明来信了,让我去上
海见他。”
张力化接过父亲的信一看,也只是一张便条,上面写着:
“张兄:
阔别多年,十分想念,月内是否有空来我处一叙?你到上海纺织大学找陈维
稷教授,他会带你找到我。见面再叙。”
依然没有署名和日期,但如明灯一般照亮了张家。张台望兴奋地说:“我们
一起去!我要向他引荐你。”
力化摇头说:“爸,这不合适。”
“怎么?”
“人家没叫我去,要遵守他们的纪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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