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节:投诚(5)
张力化这样说是有道理的,父亲是否能见到方向明没把握。共产党是否接纳
他也没把握。因此要父亲多个心眼,不见真人不露相,真正见了方向明,再向他
们引荐儿子。
把父亲送上火车,张力化就开始耐心等待,从来没有这样度日如年。其实才
过四天,父亲就回来了。一到家,父亲就进了他的房间:“是他是他,我见到方
向明了。就连我问他妹妹的事他都知道。十多年没见到他了……他更瘦了……共
产党没忘我这个老朋友,要是早遇见他,也不必东跑西颠的了,如果我们还在家
的话,说不定,你二叔也不会死在日本人手里……”
说起在上海见方向明的经过,父亲滔滔不绝。张力化倒了杯热茶递过去,乘
他喝茶才打断了他的话:“你说起我的事了吗?”
“当然说了,我还能把儿子忘了?”张台望放下茶杯说,“方向明要我协助
他们活动,我就向他推荐你了,我用身家性命担保说:‘儿子会跟我们一条心的。’
他说大致了解了你的情况,既然相信我,难道不相信你吗?所以让我带你去见他。”
张力化听到这里,也兴奋起来:“什么时候去?”
父亲跟他开了个玩笑:“你娶媳妇也没这样着急啊!”
等真见到方向明,张力化突然腼腆起来。到过他家的革命人士不少,当年他
们都是叔叔辈的人,姓名与真人也没挂上号。这么多年过去,各人印象已经模糊
不清了,看着面前这人文弱得很,但那眉宇间却透出一股不威自严的气质来。
“长官好,张力化前来报到!”为打破这尴尬,力化敬了个标准军礼。
“坐,坐。”方向明平静地招呼张家父子俩,又补充一句,“我可不是长官,
只是个组长。”
张台望笑道:“你比力化只大十岁,叫叔叔他吃亏,叫哥哥你吃亏……”
“就叫我老师吧,教了多年的书。”方向明变通地说。
张力化轻松下来,决定先拿王盈潮当话匣子:“我姑父一向佩服方老师的…
…”
“啊,王盈潮参加革命也很早的,还是江苏一个县的县委书记……可惜脱离
组织好多年了,现在人在哪里?”
张台望抢先说:“他还在闹革命哩!”
“在哪儿闹革命?”
不仅方向明不解,连儿子也莫名其妙,张台望哈哈一笑,他也知道,毕竟是
两个阵营的人,才走到一起,也算是小范围的“国共合作”,需要一个沟通的过
程。最好的中介就是双方熟悉的人,正好趁这时间,把妹夫的情况作个汇报,于
是说:“他在革自己的命!”
看两人愕然,张台望也不卖关子了:“他逃离虎口后可辗转了十一个单位了,
他到军校教书,才动员张力化报考了军校。”
张力化明白父亲意思了,介绍姑父情况,也为了说明自己经历。于是补充道
:“姑父是1936年进武汉军校的,这是土木系的陈诚培植个人势力的阵地。不过,
那时校长刘绍先是一个有爱国思想的军人……”
“可惜,刘校长被军统收买的医生毒死在重庆医院里了。”见他们也意外,
方向明却说,“继续说你姑父的情况吧。”
张力化继续往下说:“姑父当时教二炮兵队的‘训育’课,这些学员是以前
东北军的低级军官,家乡沦丧,又受蒋军的歧视,对‘安内攘外’的反动政策很
不满。姑父利用这情况,在课堂上大讲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历史,选用了《大众
生活》、《世界知识》、《新学识》、《初生》等刊物作为教材,上面的抗日救
亡文章很有鼓动作用。一天半夜里,他们居然群起而喊‘打鬼子!打鬼子’,直
到值星官鸣枪才平息了那次‘闹营’事件。”
见严肃的方向明也微笑了,张力化就继续说下去:“1937年,冼星海率领的
抗日宣传队来到武汉,姑父还请他来学校教唱《义勇军进行曲》,邀请了进步演
员王莹来演出《放下你的鞭子》等剧目。”
张台望补充道:“那时候,王盈潮也打算回皖南去找党归队的,可是南京沦
陷,我一家人都找到武汉,成了他最大的拖累。”
“那时候,我已经到了广东志隆,”张力化说,“听说姑父在军校办墙报,
就把南方的进步书刊及资料寄给他,充实了他的教学内容。他也写信告诉我,他
的火炬壁报很受欢迎,歌咏队传唱的都是左翼作家创作的红色歌曲,到处是《大
刀进行曲》、《义勇军进行曲》、《黄河颂》等歌声。他尽力保护进步学生,甚
至公开购进毛泽东的《论持久战》、《论新阶段》等书籍,引起了国民党右翼的
嫉恨,特务对他多次威胁利诱,逼着他写反共文章,他只有辞职……”
“以后到哪里去了?”方向明急切地问。看起来,他很在乎一个老朋友的去
向,其实,他是想通过这来考察张家父子。
下面的情况张台望清楚:“1941年秋,一大家人生活很困难,我们学会了卷
烟技术回到武岗,收购了一个安徽老乡的旧铺面,生产了‘安安牌’香烟站稳了
脚跟,维持了一家人温饱,发展成三个姐妹工厂。”
方向明微笑着说:“文人办企业,不容易。看来,‘百无一用是书生’的俗
话并不是真理。”
“对,他自己闹革命也在那段时间。”张台望继续介绍道,“1943年10月8
日,是王盈潮跟我妹妹结婚的日子,他和我妹妹商量,他还想回去找组织,支取
了一些钱作为回苏北的路费。当天晚上开了一个全体工人会议,先讲了一通工人
创造财富的道理,又说安安卷烟厂能有今天,应归功于工人的努力,财产归大家
公有,凡是参加劳动的人都有份,把财产交给大家,推举一个师傅经营管理分配。”
方向明说:“这个王盈潮,想先实行共产主义,行得通吗?”
张台望说:“果然,工人们听了哈哈大笑,没有一个相信的,有的说这责任
太大,没有人负担得起。还有的说工厂开始共产,国民党政府要治罪的……最后
有人建议:‘如果真要为我们解决家庭困难,就帮我们开个卷烟铺子,让我们的
家属经营。’他毫不犹豫地把设备、材料等分了一部分给他们,支持他们办了一
个‘哈哈卷烟店’。渐渐的,工人们的心思都放在自己的烟铺上,最后一个个都
离开了我妹夫的烟铺,去搞他们自己的去了。”
“哈哈,彼兴此伏。”不苟言笑的方向明也乐了。
“是啊,有人笑他:‘有财不发,有福不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不
后悔,后来,烟铺被节节败退的国民党军官兵抢了,烟叶也被他们当柴草烧了,
他带着一家老小到了贵州,用我的设备继续搞生产……”
“这也说明,建设共产主义社会,不是几个人能办到的,需要从根本制度上
解决问题。只有砸烂一个旧社会,才能建设新的国家,只有建设起新的国家,才
能从根本上建立起人人平等的制度。”方向明趁机给他们上政治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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