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节:开店(1)
开店
开店
回芜湖后,家中就紧锣密鼓地筹备了:后面的一间屋窗子堵上,门加挡板,
就成了仓库。前面大堂屋开成门面,大门换成铺板,请人写好招牌,再把箩、筐、
斗、升等小物件配置齐备,就开始进粮食。
张台望在商会工作,平时仗义执言,扶危济贫,人称“张公侠”。他要开米
行,自然有许多朋友帮忙,有人联系寄售稻谷,有人给他找碾坊,有人为他提供
代销大米……不多的本钱就囤积了一些粮食。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东风就是老板。方向明在芜湖被捕过,对这里心有余
悸,来信让张力化去上海接他。这天一早他特意吃碗蛋炒饭,到楼上换了身长衫,
再头戴礼帽下楼,见父亲盯着他,笑问:“爸,你看我像生意人吗?”
父亲好奇怪:“你怎么这身打扮?穿军装也省得惹麻烦啊。”
“我不想引起他们注意!”力化见父亲不解,说,“以后来来往往是家常便
饭,穿军装也太不自由了。”
张力化买了轮船票,上了太古码头,正剪票的时候,两个巡逻的宪兵走了过
来,见他腰板笔挺、步履矫健,宪兵拦住他问:“干什么的?”
他目不斜视,口气很硬:“做买卖的。”
“到哪儿去?”
“上海。”
“干什么?”
“做生意。”
见他如此傲慢,礼帽都不摘,宪兵大为光火:“你哪是商人?我看你是当兵
的!”
“不错,就是当兵的。”张力化脾气上来了,毫不犹豫地回答。
“好啊,”宪兵队长大喝一声,“给我抓共党!”
“谁说我是共党?”张力化挣脱近前的宪兵,大声嚷道,“叫你们长官来!”
又来两个宪兵,见他居然还敢反抗,一起拥上来,正要上船的一个农民躲避
不及,两筐鸡蛋被他们撞翻,满地鸡蛋清、鸡蛋黄,心疼得大声哭喊:“我的鸡
蛋呀……”
宪兵哪里管他,冲过来围住张力化拳打脚踢,将他捆了起来。
张力化哪受过这等气,虽然不能动了,嘴里还叫喊着:“连老子也敢抓?你
们胆子不小啊……”
小队长见他嘴硬,用枪托朝他砸了一下,力化头上立即流血了,正伸手去捂
住,又遭受狠狠一击,眼前一黑,人事不知了。等他清醒过来动弹不得,倒在黑
屋一角,门缝隙里透进几丝亮光,显示出还是白天。他躺在地上,头昏眼肿浑身
痛,气得直咬牙:一个国民党军官尚且受莫名其妙的毒打关禁,老百姓还有日子
过吗?如此风声鹤唳,离倒台的日子真是不远了……
正想着,门开了,有人叫他:“滚出来,提审了!”
他就等着见到他们的头子,于是挣扎起来,摇晃着身子,随一个宪兵走进隔
壁房间。一个军官坐在桌子边,见面就把桌子一拍:
“叫什么名字?”
“张力化。”
“哪来的?”
“芜湖。”
当官的再把桌子一拍:“我问你是干什么的?”
“你要我说实话?”张力化冷冷一笑。
“当然。”以为对方被自己吓住了,那家伙凑过来说,“坦白从宽。”
“你们听着!”张力化一字一字说,“第二十军军官教导总队教育委员……”
“哪个部队?”当官的下意识问道。
“第九中队队长……”
“国军?”
“中央军校调查处监察官……”
“你,你你你……”对方听一句,心里打个疙瘩,最后吓得起身道,“真的,
假的?”
“证件在我衣服口袋里。”
他赶紧把张力化的绳子解开,端来椅子,力化坐了,掏出证件扔到对方脸上。
那人捡起来就走出门去了。很快,就听见走廊里传来的斥责声:“他妈的一群废
物!真正的共产党一个抓不到,竟然给我抓来自己人……人家什么人?连总裁都
送签名照给他的,你们晓得吗?还不快把他放了!”
一定是这里最大的官在呵斥,分明是说给自己听的,张力化暗自好笑。原来
姓苏的家伙查了自己住所,难怪他能亲自到芜湖来,难怪再也没人给自己家找麻
烦,难怪……还是有张护身符好啊,回家得把这尊菩萨的照片供起来……
审问他的队长小跑进来赔礼道歉,又把抓他的几个宪兵大骂一顿,亲自开车
要送他去医院。
“去什么医院?你耽误了我的正经事,我要赶紧去码头!”
队长点头哈腰:“对不起,长官,轮船早开了。”
“去汽车站!”
“现在……汽车……也没有了……”
力化头疼得要爆炸一样,眼睛也睁不开,也不与他们啰嗦,挣扎起来往外走。
从玻璃窗的反射中,看见一个大头的怪物:笆斗大的脑袋上鼓起一个大包,一只
眼睛乌青,脸颊一片血污,暗自摇头。这副模样,上了车船都要被当成共产党嫌
疑犯,走上大街也太引人注目,即使有车有船也无法去上海了。于是大叫一声:
“送老子回家!”
队长正想表现表现,赶紧把车开到他身边,亲自给他开了车门,亲自开车把
他送回家。车到张家门口,刚停稳,就听家里大哭小叫,力化着急了:“家里发
生什么事了?”
宪兵队长也好奇,想见识一下这个特殊人物的家庭,下车与他一起进了屋子。
进门一看,楼下的桌子板凳四脚朝天,女人与孩子在哭泣。
堂妹嘴快,抢上前说:“哥呀,我们家遭抢了!”
“谁敢来抢我们家?”
妻子在后院,听见丈夫回来了进屋来,看见他身后的军官,心里的火腾地冒
了出来:“这家你管不管?!”
“这是在下的妻子,”力化介绍着,又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宪兵队长这回要见义勇为了:“哪个胆大包天?竟敢欺负到党国的长官家里
来了?”
“长官?”钟淑鲜冷冷一笑,“来抢劫的就是个长官,说一口四川话,米行
还没开,他们就闻风而至,车拉人扛,一上午抢去二十袋大米。”
力化问:“没问他们要钱?”
“这些家伙说,他们从来没买过米,到我们家来拿米,是看得起我们……”
“这不是抢劫吗?”张力化转过头来对宪兵队长说,“你们是管理军队的警
察,也不管管部队的军纪?”
“回去一定禀报,查查是哪个部队干的坏事,一定要让他们把米钱付上。”
队长说完退出房间,开车走了。
见他走了,力化才坐到堂屋的椅子上呻吟,家中人才看清楚他的模样,几个
女人吓了一跳。他把大致情况说了一下,堂妹赶紧到后面去,一边往楼上跑一边
喊:“大伯,不好了,哥哥挨打了,头肿得像笆斗那么大了……”
“小妹,别喊,医生在给爸爸看病……”钟淑鲜叫住她。
“父亲生病?”听妻子这么一说,力化站起来也要上楼,“我早上出门还好
好的,怎么就生病了?”
妻子也跟在他后面上楼去:“被那帮龟孙子气得吐血了……”
力化三脚并成两步上了楼,扑向父亲房间:“爸爸,爸……”
请来的是名医李少白,诧异地打量了他一眼,竖立一根指头让他噤声,埋头
写药方了。力化看父亲睡在床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不禁悲从心起,眼睛潮湿
了,难过地低下头,就看见床前的痰盂清水里浮着血花,端起就要出门倒去,妻
子接过来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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