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节:建功(5)
“遮天?遮到湖北来了?”关参谋长又端起杯子倒酒,“我们怎么能放过你?
来,再喝。”
苏魁舌头已经大了,也举起酒杯。“喝,看你们谁能逃过我的手掌心……”
张力化听到这里脊背发凉,心想,必须当机立断,否则迟了,于是悄悄对苏
魁附耳:“他们两位可是超级酒罐,轮番轰炸,您怎么受得了?还是喝我这个吧。”
说着暗暗把自己一杯“酒”递给他。
苏魁微微一抿,白水啊,还稍微带点甜味,赞许地点点头,站起来与参谋长
碰了下杯,一饮而尽。
“来来来,局座是远客,湖北的……武昌鱼可是一绝,多吃点,多吃点……”
张力化不停地给他夹菜。看着看着,对方眼睛睁不开了,接着趴在桌子边鼾声大
起。
“这小子,还想灌倒我们?他自己先躺倒了!”
“真是不自量力……”两个长官取笑着,似乎解了心头之气。
张力化故意着急了:“他不是说要带我去武汉吗?都醉了,什么时候能动身?”
“他们呀,醉成这样,没三天起不来。”
“等他们车干什么?司令部又不是没车,要去武汉该动身了!”
参谋长一发话,张力化赶紧走人。他心里透亮,周副官能醒来,苏魁也能醒
来,但醒来就不是头脑清醒的苏局长了,谁也不知道那一杯甜水里是有门道的。
解决了苏魁,面临着武汉的那一关。力化想,和那边一向素无往来,姓白的
为什么点名要我去开会?
白崇禧素有“小诸葛”之称,向来计划周全,精通战略,是桂系三大元老之
一,官拜陆军一级上将,在北伐战争中又立过功,抗战时,还是台儿庄作战计划
的制定者,曾经率部在昆仑关给予日军重击。从这方面来说,他可以说是国家的
功臣。但是,他又参与“4 ·12”惨案,与何应钦合谋策动了皖南事变,双手粘
满了革命军民的鲜血,是共产党的重要敌人。1946年6 月起,他担任新组建的国
防部长,积极追随蒋介石打内战,1948年才来华中任军政长官。对这样一个位高
权重的大员,张力化进出司令部都离他远远的,为什么点名要我去呢?不知他葫
芦里卖的什么药。“快,快开!”力化命令司机。
才出城的路不错,人也少,吉普车开得很快,车窗里透进的凉风逼人。湖北
的酷热已烟消云散,但国共两党的斗争更激烈,几乎是到了白炽化的程度。是福
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想什么都没用,以不变应万变吧。想到这里,张力化坦然
了,高度紧张的神经也松弛下来,十分疲惫,睡觉吧,睡着了什么也不用想,他
躺在后座上,皮包枕头,蜷起身子,一会儿就进入梦乡。
不知睡了多长时间,突然,车身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他惊醒了,正要问怎么
回事,人被抛起,又摔在车厢一角,眼前一黑,他躺倒在门上。
翻车了!糟糕!不知受伤没有?他先“自检”手脚,能动,头上热乎乎的,
大概是血,他抹了一把,开门开不动,连忙喊司机。
“张……张主任……你,你没死?”车外传来小伙子颤抖的声音。
“废话,死了还能喊你?”这下要迟到了,力化有点恼火,他爬起来,顺手
摸去,一扇门朝天的,司机用力拉开,他爬出来。朦胧的月光下,发现有惊无险,
汽车只是歪在公路的斜坡下。
“这这这……怎么……办?”司机惊魂未定,生怕张主任怪罪,上下牙齿颤
抖得咯咯地响。
“没事没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张力化安慰司机,四周看看,静寂无
人,只有驾驶员筛糠一般站在面前,脸色在月光下格外惨白,于是说,“没办法,
睡觉!”
“睡……觉?”
“是,我们睡觉。”张力化说着,搂了一堆荒草,点燃了熏蚊虫,找片干净
草地,自己先躺下。
司机躺在他身边,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们……到武汉……不是要迟
到了吗?”
“就说我们翻车了。”张力化说,“把我送到,你还要一个人开车回去,现
在不睡觉,什么时候睡?”
听他不一会儿就发出鼾声,司机也放心大胆地打呼噜了。
张力化醒来,太阳已经树高了,他在草地上滚了几下,弄了一身泥土,抓块
石头,把自己颧骨上、手臂上都擦些伤痕,再把司机叫醒。两人走到公路上,远
远地看见有农民下田,力化叫司机去叫几个人来,把车子翻身后推上公路。检查
一下,只是一侧门的玻璃坏了,车顶的军用帆布破了,开了天窗,还是能开车的。
中午时分才进入武汉,破破烂烂的吉普车进了司令部已经半下午,招摇得很,
很快就传开:第十六绥靖区张主任出车祸,破车居然还开这么几百公里赶来,真
不容易。
他一瘸一拐地进入司令部,会议早散,熟人都惊讶地上前问候。他来不及询
问内容,因为副官传令,白总长亲自召见。
进了办公室,白崇禧见他身上这么脏,嘴角居然露出一丝微笑:“挂彩啦?”
张力化一个立正,树桩一样站得笔直:“报告总座!卑职路上翻了车,耽误
了行程,请总座责罚。”
见他说完痛苦地龇牙咧嘴,白崇禧叫他坐下:“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怎么会
在阴沟里翻船?”
什么意思?张力化不由得掂量一下,装傻似的说:“报告长官,苏局长本来
说要跟我一起来的,可是昨晚上他喝多了,我出发他还没清醒过来。”
“他来干什么?”看着白崇禧微微皱眉,似乎也烦什么视察组。
“他说来看看您,似乎对我们电台坏了有点不信……”
“不是旧的坏了,我能批台新的给你?”
“他当然不敢怀疑总长……”张力化话里有话。
白崇禧半天不语,突然吟起诗来:“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
荫此百尺条,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
“总座雅性,这是晋代左思的《咏史》……”
“你不笨,与其让别人来查你,不如你将来去查别人如何?”白崇禧突然直
视着他,眼光如锥子一样。
瞪着我干什么?我不能含糊他。想到这里,张力化迎着他的目光,眼睛也不
眨一下:“总座,卑职只是一个普通中级军官,我能查谁?我也不想查谁……”
能不卑不亢与自己对话的人并不多,只有这个下级进入他的办公室才如此坦
荡,这样的人是清醒的、理智的,他希望这样的人才通过培训后再回到湖北来,
比上面派来的蠢才好多了。
于是,白崇禧郑重其事地告诉他:“最近的局势你也知道,我军节节败北,
部队反戈的越来越多,中央派的什么督战组、总统特派的视察组你也见到过的,
统统是一群废物!”
见这个部下坐得笔直,额头上的伤口已经凝成个血痂,但英俊的脸上没有任
何表情,他更加赏识:“所以,总裁接受了美国顾问的建议,建立了新的军事防
保系统,美军称之为‘CIC ’反情报机构,聘请泰勒先生作顾问,这个反情报队
的指令,即使最高统帅部也要立即照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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