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节：建功(6)
“这么厉害，都要由什么人组成？”张力化闻讯突然心动，却装着漫不经心
的样子问。
“当然不是一般人。需要我们各地推荐人员去，选送的人必须是军校正式毕
业生，高中以上文化，连级以上军官，参加抗战五年以上，打过仗，当过参谋…
…总之，需要德才兼备、绝对可靠。”
听到这里，张力化情不自禁地笑起来了，露出了一口雪白的牙齿。
居然在我的办公室里如此放肆，白崇禧板起了脸：“张力化，如此严肃的事
情，你笑什么？”
张力化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报告白总长，卑职以为，这些条件都不
错，好像是专门为卑职设的——所有的条件我都适合。”
“除了你就没有别人合适了吗？”
“据我所知，我们十六绥靖区没有。”
“不要这样目中无人，我叫来开会的军官，都是跟你条件差不多的，但是如
果我强行指派你们去，那样各司令部一定会怪我们挖地方墙脚。所以，我只是通
知各处按我的要求找人，每个地方都必须派一个人到我处来，先在我这里参加初
试，合格了再到南京参加考试，录取了就在南京学习，你们参谋长推荐的是你。”
这就是关月说的换岗、学习？多好的机会啊！一则可以打入更高级的国民党
特务机构；另一方面，也可以摆脱视察组的什么调查，既为了我，也为了她的父
亲关参谋长，好聪明的女子，看来，就是她把情报告诉她父亲，并竭力推荐我去
的。张力化正高兴着，白崇禧突然下了逐客令：“当然，条件是你学习了还要回
来。明天就考试！”
“是！”他行了个军礼，转身要走，迈腿的那一刹那间，才想起来自己是出
了车祸的人，又瘸着腿离开了。白崇禧注视着他的背影，突然间有那么点兴趣：
这人聪明、冷静，是块好特务料，也是个好间谍料，无论如何，他们那里只能派
他了。
张力化不费吹灰之力过了初试，回到监利，果然不出所料，苏魁酒醒了也依
然糊涂着，医院诊断是喝酒过度，中风了。他带的视察组群龙无首，只好回南京。
张力化传达了白崇禧的指示，霍司令说：“总司令发下来通知，没有比你更合适
的人选了。以后结业回来，也免得我们再受别人的气。”
临行前，参谋长背地里却警告他：“张力化，放你暂时回南京，不是让你择
高枝去的，你小子给我听着，第一，不要去打扰我女儿，只能促使她尽快嫁人。
第二，不要再去找关系开后门，毕业后老老实实地给我回来，听见没有？”
力化听了哭笑不得，只有回答是，然后赶紧坐轮船回芜湖。
还没有下船，远远地就看见老海关钟楼了。红色砖木混合结构的建筑分两部
分，两层的西式长方体是办公的，旁边的钟楼有四层，每一层的窗户各具特色。
二层舷窗上是半圆的斗拱、下面是项链的饰纹。三层也是圆形舷窗，配有对称绶
带，还附有一柄权杖。钟楼的最上面，西南北三面各有一扇圆钟，罗马数字的刻
度中，几根大针有条不紊地转动着，提醒着时间的迫不及待。从小，都把它看成
是高一点的碉堡，尤其是那显示主权威仪的权杖，更使人憋气。今日见了，倒觉
得十分亲切，因为从康泽军团的覆没看出，国民党军队的气数已经不长了，芜湖
码头很快就要回到人民手中，这些四十年前的建筑，必然会物是人非的。
下船后，听见芜湖熟悉的乡音，心里顿时暖烘烘的。过去觉得土，现在也亲
切几分，因为家乡到了啊。踏上芜湖的土地，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油然而生，他
想跑，但一想，身份不对。自从那次被宪兵抓了以后，为避免麻烦，他都穿军装，
佩戴领章，沿途军人都向他敬礼，只能加快步伐朝家里走去。
才进陡岗路口，就听家对面老虎灶的老板娘喊：“张太太，你家先生回来了
——”
与对面的人过去不大往来的，现在竟然主动招呼，力化只有冲对门邻居笑笑。
看见家中那栋简朴的两层楼心跳加快。一个小女孩在门口玩耍，一看，这是女儿
东东啊，似乎又长高一截了，冲过去一把抱起她亲吻。女儿吓了一跳，看着陌生
人吓得“哇”的一声哭了。
力化心疼地喊着：“东东，东东，不认得我了？我是你爸爸呀！”
“这小家伙，小孬子啊，你爸爸都不认识了？”张台望出门来看见了，接过
孩子，又诧异地说，“看你又黑又瘦，不用说孩子了，连我都认不出你来了。”
“爸，回家说吧。”他进了门，坐进堂屋，这才松一口气，“我是来自战火
纷飞的前线呀。爸爸，你也老了一大截。”
“还不都是担心你……”
“方向明呢？”
听张力化问，堂妹出来了，尽管也是孩子妈妈，依然是大姑娘脾气，一出来
就放炮：“哼，半年不照面，回来不问老婆问别人？”
台望把孩子递给她，呵斥一声：“嘿，我们说正经事哩！你不能去把你嫂子
叫来？”
吩咐完，一个眼色，就把他引到楼上，进了房间拍拍儿子的肩膀：“力化，
干得不错啊。方向明说，野战军的首长都表扬你了。”
“谁表扬我？”
“陈毅司令啊！”
力化欣慰地笑了：“解放军厉害，不仅战略战术高超，前线的指战员也十分
神勇！他们撇山攻城的‘猛虎掏心’战术绝了！”
“嗯，方向明到南京去了，他到芜湖来的时候说，你的情报对战役的胜利起
了重要的作用，连康泽的照片都弄到了，真有你的……”
力化正要在父亲面前谦虚几句，门边露出一双明媚的眼睛，是妻子的，含情
脉脉，又充满痛惜与欣慰。父亲发现儿子柔情的目光，说让他休息休息，自己下
楼了。
钟淑鲜这才进屋，把手里的一个瓷缸放桌子上，扑进丈夫的怀里，只是无声
地抽颤着，一会儿工夫，力化的胸前就潮湿了一片，放开妻子，玩笑地问：“怎
么了？童养媳受谁欺负了？”
她这才破涕为笑：“哪个是童养媳嘛？也没人欺负我啊。”
“见老公哭什么？要诉苦？”
“人家还不是为你担心嘛。”
他累了，到家的感觉真好，靠着床头，看妻子温情地为他擦脸，微笑着说：
“请夫人检查，少了一根毫毛没有？打鬼子那阵，还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
才是九死一生哩。”
“那时候？我还没嫁给你嘛，怎么担心你？现在你上有老下有小，还有我…
…再说，你那时候只对付日本人，现在你在狼窝虎穴里还要搞情报，子弹都没长
眼睛的……”
“咳，我就那么笨啊？与解放军一交锋，我就率国民党投降，光明正大地就
当共产党了，更利索！”
“说得轻巧，吃根灯草。”妻子破涕为笑了，这才把瓷缸端过来，“煮了三
个糖心蛋，还有酒酿水籽，你快吃吧。”
“贵州妹子也会做芜湖小吃了。”力化接过来，吃得浑身上下热乎乎的，这
才想起来问，“你怎么知道我要回来？就给我煮得现成的？”
“对门老板娘喊了，我在楼上也看见了……”
力化警觉起来：“为什么要她喊？”
淑鲜睁大眼睛惊奇地说：“我们家人来人往多，和左邻右舍搞好关系，也增
加几双眼睛，不对吗？”
力化知道，妻子的话有道理，他们附近都是忠厚人家，解放战争就是人民群
众的战争，争取邻居的支持更好。
他说：“能争取到对面人家当然好，上次那些特务就是在对面隐蔽的，他们
以后就能暗示我们了。”
“是啊，你看我在楼上的窗边做针线活，居高临下，把四周的情况看得清清
楚楚的，他们看我们这边，我看着对面，比你们那红布条的竹椅子效果可大多了。”
知道丈夫不希望自己引起别人的注意，她又说：“那好呀，以后你就从我们
后门进来。”
“我们什么时候有后门了？”
“你跟我来看看。”
两人下了楼，妻子带他走到楼下院角一间放柴草的房间，拉开一捆柴，居然
出现一道小门，拉开门闩，就进入后面王家的后院了，旁边就是他们通向外面的
小门，一直可以通达东郊。
见丈夫惊喜的模样，她得意地说：“如何？我都给他们家人说好的，可以自
由出入，一般还不惊动他们。你回来只要扔块石子，我就可以给你看两道门。”
“都是你想出来的主意？”
“家里人来人往的多，方向明进出都惹人注意，爸爸要上班，德珍和婶婶要
带孩子做家务，我不多动点脑筋怎么行？”
“我老婆真不简单，简直就是个女特工啊！”
“还不是为你们的事业，当然更为你的安全。”
“好好好，明天早上我就可以从这门里走了，连家人都不必惊动。”力化与
她又上楼来，边走边说。
“明天又要走？到哪里？”
淑鲜反手又把丈夫拉住，似乎他马上就要飞了似的。
“南京，去听方向明的意见，决定我的去与从。”
妻子无言，因为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两人正说着话，女儿把他的背包打开了，
扯出一包干草来，细细的长长的茎，萎缩的片状头，看不清是什么就往嘴里塞。
张力化连忙夺下来：“好吃佬，生的怎么吃？”
女儿哇地哭了，妻子哄着孩子，拿起包，说到厨房煮给女儿吃，张力化又从
妻子手里夺过来。妻子抱起孩子怪丈夫，问他为什么不给女儿买点糖果，带回的
东西为什么吃不得？张力化只好说，这是参谋长带给他家里的东西。妻子脸色阴
暗了：“你只不过趁机去看那个大夫。”
张力化很坦率地承认了：“我应该去看她，不是她，我回不来了……”于是，
他把在监利回来的经过说了一遍，告诉妻子，多亏她的通风报信，而且，没有她
父亲的推荐，他也不可能回来。
钟淑鲜脸色才和缓一些，赶紧把丈夫的东西收拾好。想想，打开柜子，取出
一包茶叶：“我们也没什么稀罕的东西，对门女儿出嫁，我送了对自己绣的枕头
给她当嫁妆，老板夫妻送我一袋黄山茶，我说留着你回来喝，都没舍得给你爸。”
“你舍得带给她？”
“人家不是几次救你吗？”
看着妻子涩涩的模样，力化有几分感动有几分好笑，轻轻拍拍她的肩膀：
“你放心……”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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