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节:受训(4)
她睁开眼睛,打量了一下来者,发现是张力化,突然站起,扑进他的怀里:
“是你?你来了……我怕……”
这是个孤傲的女子,从来没有见她如此失态,即使在与他的恋爱期间,也与
他没有肌肤之亲,从她嘴里喷出的酒气看来,是喝醉了,因为什么?他是肩负重
任的,可不能乘人之危!他赶紧扶她坐下,叫来佣人:“你家小姐喝醉了,带她
休息去吧。”
她勃然大怒,挥手让佣人出去,砰地关上门,吩咐张力化坐下,自己站着,
居高临下地说:“我没醉,我只是害怕,你知道我今天上午干什么的吗?”
张力化以为她出了什么医疗事故,问了半天,她总是摇头,被逼问不过才说
:“陈布雷自杀了。”
真是喝醉了!张力化不相信:“外面一点风声都没有,你怎么知道的?”
“我参加了验尸……当然只是个随从。”
“你验的陈布雷家人吧?”
“不,就是他,就是陈布雷,穿着一件棕黑色的马裤呢长衫,骨瘦如柴的身
躯伛偻着,脸色蜡黄、矮小干瘪……”关月恐惧地甩头,像是要驱赶头脑中的阴
影,带波浪的长发摇散了,遮盖了半张面孔。
张力化见过陈布雷,她说的模样一点不差,张力化还是将信将疑:“你在哪
里见到他的?”
“实在地说,已经不是他了,只是他的一个躯体,躺在湖南路私邸的卧室中,
魂魄不知飘散到哪里去了……”
张力化现在相信了,站起来,把她按在椅子上,安慰地说:“人总是要死的,
他也是花甲之人,死亡有什么稀罕。你是医生,接触尸体有什么害怕的?”
“可他是非正常死亡,是自杀,吃了大量的安眠药……”
“更不可怕了,在睡眠中死去,没什么痛苦,面目也不狰狞吧?”
“我说的不是他死亡后的模样,我说的是这件事情的本身。”她秀丽的双目,
蒙上一层水雾,使人爱怜。
张力化给他倒了一杯水来,递过去:“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要自杀,这
都是规律,你怕什么?”
“怎么不可怕?他是蒋介石的文胆,也是总裁的智囊,忠心耿耿跟随总裁二
十年,为什么突然就背叛了?”
“他真要背叛就不会去死,直接投靠共产党就是,如此吞药自尽,他是殉道
了。”
“你说他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叛变,要么自杀?”
“是的。他胸有块垒而无力自解,他一向耿直却又无能为力,他忠心耿耿却
又无路可走,只能长睡不愿醒了。”
她突然趴在桌子上哭起来:“我父亲怎么办?我们怎么办?这就是最可怕的
事情……”
张力化却暗暗高兴,这是个动员她的好契机,为让她清醒过来,故意说:
“他作为老蒋身边的心腹,制定了太多的政策,参与了太多的机密,我们可没这
样重要,被共产党抓住估计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才不怕哩。”
“被共产党抓住?我们有长江天险,我们有数百万大军,没这么容易吧?”
她突然抬起头来,泪水顿时止住。
“你比他还聪明?你比他还了解政局?他有二十年的经历啊,他看透了一切,
也预见了当前的危机,发现国民党已经失去了大势,看到了历史不可扭转的规律,
他的信念才发生了动摇,最后终于崩溃了……”
张力化说的是实在话,关月还是不愿意理解:“他都崩溃了,其余人怎么样?”
“是啊,他都认为自己的服务与忠实没有价值,不能治国平天下,只能误国
乱天,这岂不是民族的罪人么? 他不愿意成为乱臣贼子被诛伐,先就离开这个世
界……”
“别说了,你别说了!让我安静一点!”关月歇斯底里地叫起来。力化慢慢
地说:“我又没要你说,不是你要我问你的吗?”
见对方冷静的目光,如沸水浇到冷铁上,腾起烟雾后终于散去,关月冷静下
来:“对不起,这是陈布雷死前人们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啊,现在他终于彻底安静了。”
“你不能这样无动于衷!难道你没心没肺?”
“让我跟你一起喝酒、哭泣?”
“不,你跟我一起走!”
“走?到哪里去?”
“到美国,那个高度民主、高度繁荣的国家去,你我都懂英语,我有医疗技
术,你有通讯技术,我们一定会生活得很平静、很幸福的!”
她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仰着脸诚恳地望着他,脸上还有泪痕,如带雨的梨
花楚楚动人,张力化心动了一下,想,如果自己没有结婚,如果自己没有加入到
地下党的行列中,这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可是,现在的家庭与事业两副担子不容卸掉,他不能走,还要争取更多的同
志投入到正义的事业中去。于是试探性地说:“去美国?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但
是,美国不正帮助我们党国对付共产党吗?有他们的帮助,我们难道不能胜利?
为何要远离故土?”
见他心动,关月说了实在话:“我经常给美国来华人员看病,知道的情况太
多了,从战后的情况看出来,党国的政治腐败已暴露无遗了,但他们却还是一意
孤行,美国的驻华文武使节如史迪威、赫尔利他们,甚至还有临时访客的华莱士
等人,纷纷写信给美国政府报告,断定国民党政府必定垮台,他们丧失了信心,
正要大肆网络中国知识文化精英撤退,对我们是个好时机呀。”
“那是美国的个别人士受中共宣传所致,我们也要在对美宣传上研究对策才
是。”
“你以为美国外交官吏也如中国官员一样昏庸?美国人对中国局势的了解,
主要依靠他们自己的观察:他们的美援物资到了国统区就被官员贪污,而到了解
放区马上被分给百姓。他们的美元兑换黑市异常猖獗,辽沈战役已经结束,解放
军挥师入关,淮海战役的序幕已经揭开……这些实例,哪样不说明我们政权的气
数急转直下?”
“唉,政治腐败导致民心不稳,国民党的举措的确不能尽如人意,真不如共
产党。”见她说了实在话,张力化垂首喟叹,“但是,即使再腐败,至少20年天
下总可维持的吧。”
“还20年哩,我看两年也不能维持!”关月忧心忡忡地说,“陈布雷作为蒋
介石的幕僚长,比别的人更明白这个大势,他的自杀就是蒋家王朝即将崩溃的一
个信号。兵败如山倒,到时候我们跑都来不及了……”
“为什么要跑呢?既然你也痛恨国民党政府的专制和腐败,我们都追求建立
一种平等、公正、自由的社会制度,如果我们以毕生精力投身的这场革命到头来
不符合我们的愿望,我们为什么不改弦易辙、弃暗投明呢?”
“哪里是明?哪里是暗?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想投靠共产党?你
是不是被共产党赤化了?你说,你说!”
她突然站起来,一手指着张力化,一手叉腰,咄咄逼人地责问,让张力化的
策反不便进行下去,干脆坐下,微笑着说:“你才说我不像共产党,现在怎么指
鹿为马了?非要共产党才有清醒的认识?你不认为蒋介石干得有点儿出格了吗?
他那四大家族的钱够多的了,为什么还要敛?让老百姓吃不上饭,政府腐败成这
样,这样的党国还能维持多久?这又不是抵抗日本侵略者,他发起的内战,让我
们军人在自己的国土上和自己同胞打得你死我活,这是我们军人的光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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