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节:受训(5)
“但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国内战场上中国人的你死我活,错不在军
人,错在共产党不该与我们争夺天下。”
“天下是谁的?是姓蒋的还是姓毛的?我看天下应该是人民的。本来两党说
好,抗战胜利后,各民主党派组织联合政府,共同参政议政,是蒋介石非要搞独
裁,日本军队不是国民党一支部队打跑的,大中国也不能让他姓蒋的一个人独裁
吧?既然两党的都是中国军人,即使政见不合也不应该在战场上拔刀相向吧,为
了建设一个让人民可以过好日子的国家,为什么不能再如抗日那样和平共处呢?”
“我们关家可是与共产党誓不两立,起码我父亲也是不能与他们和平共处的。”
关月依然顽固地说,“我看你,不是舍不得丢下你那南蛮之地来的小媳妇,就是
有通匪倾向,所以你才不愿意与我去美国。”
张力化苦笑了:“我的关大小姐,与你不能成就姻缘,只有上天才能知道在
下心中的痛苦。但是,你们医生本身就是自由职业者,你又有后台,而我,而今
学习党国最机密的反情报专业,我能私自出逃吗?除非跑到月球上去!你说我通
匪,那不仅断送我的政治生命,而且是要危及我的人身安全呀!今天本来是来向
你报喜的……”
见他故意卖关子不说了,关月的好奇心占据了上风,逼着他说什么喜事。他
才说:“如今我是上校情报副队长了,重任在肩,工作就是要清查我党我军上层
将领的通匪情况,如果我有嫌疑的话,令尊岂不是与我同流合污的人?”
见关月沉吟,他又丢给她一点甜头:“能与关小姐同去美国发展,这是在下
最好的去处,但目前绝对不是时机,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说完,他也不看她的反应,一声“告辞”就离开了关家。
这天是11月14日,按照中国的习惯,都不喜欢这样的日子,因为谐音不好听
——“要死”,谁要死?——《中央日报》那天刊登了这样一条重要消息:《陈
布雷氏昨日心脏病逝》,副标题是:《总统夫妇亲弔唁明大殓》。因为陈布雷当
天早上死于南京湖南路陈公馆。刊登这消息的报纸,在训练班里被抢得差点五马
分尸。
教官还没有来,大家纷纷议论起来:“才59岁,死得真可惜。”
“他可是总裁的文胆!”
“可能是太忙,太累了吧?”
“多有才华的一个人啊……”
在一片叹息声中,一个异音响起:“他不是死于心脏病,而是自杀的!”
这声音让大家吓了一跳,一看,原来是张力化说的,他才从关家回来,就赶
上这张报纸出笼。学习班学员都是各个战区来的精英,又是在这个特殊的环境中,
特务的嗅觉何其敏锐,他一个人居然与中央报纸唱反调,这还了得?马上问他是
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怎么脱口而出把真相说出来了呢?更不能出卖关月啊,他只得说是自己猜想
的。
当即群起而攻之:“报纸上明明写得一清二楚:‘随从因陈氏起床较晚,入
室省视,见面色有异……’”
“自杀后人还是能如身前一样?”张力化说。
“他是国府委员、总统府国策顾问、代理中央政治委员会秘书长,可以说位
及人臣,他为什么要自杀?”
张力化针锋相对:“高处不胜寒,他可能更有危机感。”
“你是说我们党国有危机?”有人责问他。
“没有危机要我们做什么?”
“张力化!”门口站着队长,声色俱厉地呵斥道,“你身为上校队副,竟然
怀疑中央报纸,捏造事实,妖言惑众,关禁闭一周!”
张力化进了禁闭室就后悔了,自己太直、太耿,为什么忘记了身份?这里是
说实话的地方吗?不掉脑袋也被开除,这才因小失大哩……
奇怪的是,没人来料理他,连问一声的都没有,更不用说审查了,看来,关
月说的是真话,自己的分析也是正确的……
被关的第四天傍晚,高窗外突然塞进来一张报纸,他站起来接住,赶紧打开,
凑着傍晚的余光匆匆看完。是18日的《中央日报》,却说陈布雷是“陈天华先烈
之后一人”。陈天华何许人?是革命党人,因为当年对革命失望,跳海自杀了,
而现在却说“陈布雷以死报国”……哈,报纸坦言他是自杀的了,自己关不了几
天了。
第二天上午,他果然被放出来了,而且被叫进了会议室。踏进屋子,他心里
就打鼓了:如三堂会审一般面对着他,齐刷刷地一排坐了好几个人。当中那人,
就是中央委员会军事统计局大老板毛人凤,难道要对他审讯?面对着一盏盏探照
灯一般的眼光,他心如明镜,小心应付吧,死活就在这一遭,豁出去了!他镇静
下来。
首先就有人问他,怎么知道陈氏是自杀的,张力化说他也不知道,只是合理
推测。
再有人问他根据什么来猜测的?张力化不紧不慢地说:“根据我对陈长官的
了解,他为人谨慎,非常熟悉为臣之道,对上司总是恭敬有加,对下级也没有盛
气凌人的傲气。作为总裁的亲信,完全有许多发财的机会,他却廉洁自律,不拉
帮结派,不贪污腐败,真是一代‘贤相’……”
“这不是他自杀的理由!”一旁有人打断。
“不错,他自杀的理由很多,但最主要的是性格决定命运。”
一直没说话的毛人凤发问了:“你能把握他的性格?”
“虽然不能说全部把握,但既然我们是专门搞反情报的,对国府里的军政大
员们多少也要有所了解……”
“嗯,你说说看。”毛人凤对这个小年轻有点兴趣了。
“陈长官是我党‘领袖文胆’和‘总裁智囊’,既然素有政府第一支笔之称,
他就脱离不了文人的性格特征:忠诚、敏感、懦弱、清高……他骨子里根本就是
个文人,始终热爱他的新闻事业。可总裁看中了他的才华,要他从政,他不能不
从。在身不由己做了高官后,位居党国要职,大权在握,却鄙薄政治……”
他的话又被打断。
“从哪儿看出来的?”
“你看他的子女,就没有一个党员,他一个女儿还背着他加入了……”
“不说她。”毛人凤回到原来的话题,“这也不是他自杀的理由。”
“是,不过这却是他自杀的根本所在!”他不卑不亢地说,“陈长官平时一
身布料长衫,终身一介寒儒,落拓不羁,这样清明廉洁、独树一帜的人,面对党
国的种种腐败能无动于衷吗?”
“听说你也清明廉洁、独树一帜,是不是也会如他……”
“不会!”张力化坚定地说,“他是文人,我是武将,我们革命军人经受过
枪林弹雨的考验,我有忠于党国的坚强信念……”张力化表忠心表得有些过头了,
越说越激动,不知不觉竟然涨红了脸。不过,周围的政工特务倒是被他“大义凛
然”的架势给骗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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