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节：受训(6)
毛人凤点点头：“坐下说，坐下说，你继续。”
马上就有人给他端来把椅子。面对着这个特务头子的赞许，张力化知道已经
取得他的初步信任了，于是坐在下首，还是一副接受审讯的样子，不温不火地说
：“在党国最艰难的日子里，连一些战功赫赫、身居高位的将领都有意志薄弱的
言行……”
“谁？”
“去年冬天，曾历任总统侍卫长，时任淞沪警备司令的宣铁吾就说过：‘我
看这样下去，我们恐怕只有这样一条路好走——跳黄浦江！’”
几个特务头子面面相觑，想不到张力化身在南京，竟然连上海的首要人物的
言行都能掌握，不由得点头了。
张力化看见泰勒居然微笑，这是他们对自己的欣赏啊，于是继续说道：“党
国一些坚定分子接二连三地背叛，使陈长官伤心欲绝，看着他毕生为之操劳的党
国摇摇欲坠，恨自己没有能力扭转乾坤。当他觉得绝无回天之术能挽救党国于覆
亡时，便感到心灰意冷和绝望。他在遗书中已有表示：‘党国艰危至此，贱体久
久不能自振，年迫衰暮，无补危时’，‘瓶之倾垮，唯垒之耻。’明显是说：
‘时局危险，这是我们下面的罪过！’所以他深深自责，走上解脱之路，于是选
择了尸谏。”
“尸谏？”头儿愤怒了，“他谏谁？谏总裁？谏党谏国？”
张力化突然气短：是否自己说过头了？赶紧自圆其说：“这个尸谏不是谏总
裁，也不是谏党国，而是谏那些自私自利，于党国不顾的受共产党策反的党员干
部。”
好！毛人凤暗暗称赞，这个学员头脑十分清醒、十分理智，是个少有的干才。
再考验他一下，于是又问道：“在这个特殊训练班里，你公然跟大家唱反调，难
道不怕被孤立？”
“如果我们这里出去的人还人云亦云随大流，那不是更容易被赤化吗？没等
我们反情报，我们就已经被共军策反了。卑职认为，我们培养的人就应该有怀疑
一切的职业素质。”
“怀疑一切？很好！”毛人凤点点头，问，“你当时责怪中央报没说真话吗？”
“卑职不敢，我只是怀疑他是自杀而已，报纸既然那么说，肯定有它的原因。”
“现在如实披露，你是不是会觉得出尔反尔呢？”
这个特务头子是个弯弯绕，就想把我绕进他的圈套里，要小心！张力化定了
定心，说：“中央报纸，中央决策，我们不甚了解，不敢批评。”
“如果你当主编，你会怎么写呢？”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与其让大家胡乱猜测，蛊惑人心，不如让大家
明白。其实应该正视他自杀这个事实，也可以给別人一些鼓励。”
“鼓励？”上面坐的一干人都瞪眼望着他，“鼓励大家自杀？”
“不，是以陈秘书长做榜样来勉励大家，知耻近勇，这是多么知道廉耻的人
啊！这是多么忠党爱国的人啊！他自己没有过错，却为下属的过错承担责任，成
仁以谢国人，这样的人死了实在可惜，那些该死的更应该自省了。”
他这一席话，让在座的人哑口无言，都是有罪之人，都该死？！毛人凤似乎
觉得这个青年有点可怕了，这样如此清醒地直白阐述，无疑对大家都是敲响一道
警钟。陈步雷可是追随总裁20多年之久的秘书长啊，想到他的临终留言不寒而栗
：“国家遭难至斯，社会浮动已极”，“来日大难……后事如何，不忍预嘱”…
…他突然头疼起来，匆匆离开，训导主任也悄悄宣布对张力化的审查结束。
他正不知道自己应该回班级还是回牢房，泰勒却突然叫住了张力化：“张，
你到我的办公室来。”
以为要进行第二次审讯，小心谨慎地跟在他的后面进了办公室。没想到，一
进门就让他坐下，接着，泰勒还亲自给他冲了一杯咖啡，递给他，亲切地说：
“好样的，张，真棒！我要送你一样东西。”
张力化十分诧异：“卑职没礼物送你，怎能接受将军的礼物？”
他只笑，捧来一个精美的盒子：“这是你用得着的东西，打开看看。”
张力化打开一看，是一台造型精美的收音机，书匣子大小，银光闪闪的外壳
上有几个金色的按钮，他受宠若惊地马上站起来：“如此昂贵的礼物，在下怎么
能要？”
“你是这里最优秀的学员——必将成为一个优秀的情报专家。”泰勒称赞道。
“谢将军抬爱，但是中国人有句话——无功不受禄，在下不能接受您这样贵
重的礼物。”
“这不是礼品，这是工具。”泰勒说着，拧开了一个按钮，喇叭里传出国民
党播音员嗲得使人骨头酥的播音：“……我忠勇之国军节节胜利，挫败共匪……”
泰勒“啪”地关上开关，“你有了这，就长了顺风耳了。更便于你随时随地
收听广播，还能听到我们美国之音。”
有了这个，不是也能听延安的广播吗？还真是用得着。于是，他立正敬礼：
“受之有愧，却之不恭，谢将军厚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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