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节:留京(1)
留京
留京
从情报培训班结业时已到年底,国防部决定授给张力化少将军衔,分配他回
湖北武汉“剿总”,让他元旦后就出发,他赶紧把这消息送到南京的胡开文墨店,
方向明正在那里。
方向明告诉他:华东、中原两大野战军和地方武装互相配合,淮海战役中我
军已成胜局,各民主党派和人民团体的代表们成批赶往解放区……
张力化问自己是否要去湖北?方向明还是那个决定,让他坚持留在南京可以
有更大的作为。他为难了,唯一能利用的是关参谋长,而关西若正是力主他回湖
北的人。
两人商议半天没有结果,力化抛出自己酝酿多日的计划:“请组织上批准我
执行一个任务。”
“什么?”
“刺杀蒋介石!”
方向明小眼睛瞪大了:“怎么想起这个主意来?”
“很自然嘛,消灭了这个大独裁,很多问题都迎刃而解了。”力化露出一嘴
白牙,灿灿发光,“而且,我现在有个有利条件。”
“你说说。”
他以为方向明对他的计划感兴趣,兴致勃勃地说:“现在他在国防部专设了
兵安室,就是为了保护他的。而那里的警卫是由反情报队的参谋担任,他在我的
掌握之中,要行刺蒋独裁十分容易。”
方向明觉得他太天真了:“即使你是他的警卫,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我在反情报队什么本事都学到了,自己也有机会接近蒋光头……只要抱定
必死的决心,与他同归于尽也可以,反正如果到武汉去,也未必能保全性命……”
方向明说:“不要打这个馊主意。国民党是一个体系,死了蒋介石,还有张
介石王介石。”
“那……我听组织的。”力化又提出一个要求,“既然我坚定不移地跟你们
走了,就让我参加共产党吧!我到皖南山区打游击去!”
“你还是不参加好。”
“为什么?我不够资格?”力化不高兴了。
“不,你十分够格。”方向明说,“只是你不参加更好。”
“为什么?”
“入党不入党,你都为共产党做事情是不是?”
“是的。”
“你以一个国民党军官的身份从事地下工作更有利、更方便、更有号召力,
而且,更能保护你自己……”
方向明说了很多,力化觉得并没有让他心服口服的理由,但,他是领导,是
共产党的代表,也只有听他的。
张力化回去一想,这能找关家人吗?关参谋长一个又一个电报催他快回部队,
关月也希望他能去湖北照顾她父亲,此路不通,只有装病。于是回去请假,出示
了以前的病历,说旧病复发,连关月也没说,就回家去了。这次没人管他的事了,
总统府里正乱成一锅粥。
解放军捷报频传,国民党嫡系主力损失殆尽,国民党统治集团内部也分崩离
析,司徒雷登眼看蒋介石已经失势,就向美国国务院建议蒋退休,让位给李宗仁。
桂系实力派是白崇禧,他是李宗仁的同乡加好友,坐镇汉口,驻守长江中游南北
两岸。他担任的华中“剿总”总司令握有30万重兵,是当时国民党军中唯一保持
完整战力的重兵集团,这个白总也就成了举足轻重的人物。
12月24日,白崇禧在汉口突然向蒋介石发出通电,打着“和谈”旗号,趁机
向蒋介石施加压力,逼他下野,由桂系来取而代之。
12月25日,副总统李宗仁与长沙绥靖公署主任兼湖南省主席程潜发出通电,
倡议与中共和谈,要求蒋介石下野。内外交困,走投无路,圣诞节的晚上,十分
凄凉的蒋介石亲笔写下了“冬天饮寒水,雪夜渡断桥”两句话,表达他无可奈何
的感叹。
12月30日,河南省主席以及湘、鄂、豫、桂四省参议长也发出请蒋介石下野
的通电。当天,白崇禧再次发出主和通电,并警告说:“无论和战,必须速谋决
定,时不我与,恳请趁早英断。”12月31日下午,蒋介石不得不做出下野的决定。
他邀请了中央执、监委员的四十来个党国要人,在黄埔路的总统官邸聚餐。
正值元旦前夜,餐厅里灯火辉煌、五彩缤纷,可是一张张忧心忡忡的面孔比
大雪天都阴沉。没有说话声,没有音乐声,更没有笑声。大家似乎意识到,这是
蒋家王朝在大陆举办的“最后晚餐”。
坟场一般的静寂中,蒋介石看看自己右首的李宗仁也沉默不语,冷冷一笑,
终于开口了,语调也如致悼词那样低沉:“现在局面严重,党内有人主张和谈。
我拟好一篇文告,准备元旦发表。现在请岳军读给大家听一遍,征求下大家意见。”
岳军念完全文,全场依然静寂,大家都如木塑泥雕一样不动声色。蒋介石扭
头问李宗仁对文告有什么意见。
李宗仁不动声色地回答:“我与总统并无不同意见。”
蒋介石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怒火了,站起身来,横眉竖目,厉声说道:“我
自己并不是要离开的,只是你们党员要我退职,我之所以愿意下野,不是因为共
党,而是因为本党中的某一派系。岳军你记下我说的这段话!”讲完他就拂袖而
去。
这种情况下,谁还来管张力化生病与请假呢?再也没来个苏魁监视他了,打
个招呼他就回了芜湖。一家老小难得在一起过新年,女儿要爸爸带她们去大花园
看把戏,妻子连忙说爸爸生病,不能上街。孩子马上叫起来了:“爸爸没病,他
还拍皮球的!”
张力化吓得不轻,孩子不说假话,透露出去可不得了,他连忙躺到床上喊肚
子疼,妻子就把孩子带出去玩了。
晚上,等家人都睡觉了他又轻轻起来,打开了收音机,把声音调节到最低,
还是把妻子惊醒了。见了这东西也很稀奇,与他一起听,先是国民党的电台,播
放了蒋介石发表的新年文告,不外什么“和谈”和“引退”的表示。他调开来,
慢慢地搜索频道。
“还能听到别的?”妻子小声问。
“共产党也有电台广播的……”
妻子连忙穿衣服起来往外走。
张力化问:“深更半夜你到哪里去?”
“我到楼下去听听,是不是有声音传出来,被敌人听见可不得了。”
真是好妻子!张力化欠身起来,把自己的大衣给她披上:“小心,别冻着了
……”
谁知,钟淑鲜开门的声音又惊醒了张台望,他起来问发生了什么事。知道儿
子要悄悄搜索共产党的声音,他又要代替儿媳妇到外面去站岗。张力化过意不去,
干脆裹上大衣,一个人到院子后面的小屋里,关上门听广播去了。
一连几天,他都兴奋地告诉父亲,他听到共产党的声音了,收到的都是前方
胜利的捷报。张台望听了十分振奋,他又把这些消息悄悄传达给芜湖的进步人士。
冬夜寒冷,张力化在阴冷的小屋里熬了几日,受了风寒,真病了。他躺在床
上,高烧不退,张台望只好去请李少白上门看病。
李医生起个大早,趁诊所病人不多,先来张家看。张台望送他下楼,刚从后
院进入堂间,唐玉昆带个随从来了,张台望赶紧招呼唐局长。
唐玉昆在芜湖进进出出,江城名医也认识几个,不与张台望说话,只问医生
:“李大夫亲自出马看病啊?谁病了?”
儿子是以治病为由头回家的,这个大特务头子,他能不知道?
张台望说:“张力化生病,唐局长还不知道?要不是生病,他早到武汉去了。”
李医生对这些军警人员素无好感,望也不望,只是摇头,边走边说:“病得
不轻啊,病得不轻……”
“大夫,他是什么病?”唐玉昆还是盯着问。
大夫也不望他,只是说:“很复杂,很复杂。”
“啊,武汉白总长官来电要我转交,催张力化去上任。”他拿着一张纸走上
楼去,“我去看看。”
他一上楼,看见的就是楼上当中的客厅,老蒋的大照片赫然醒目,他的脚步
立即放轻了。
张力化正昏迷不醒,嘴里还在喊着:“电台……电台……”
他连续几夜都在搜索电台的广播,昏睡中,情不自禁地喊出声来。钟淑鲜正
按照医生的嘱咐,拿把瓷勺子舀起开水喂丈夫,听到脚步声扭头一看,是特务头
子进来了,而张力化还喊个不停,连忙叫:“力化,力化,唐局长来看你了……”
“电台?!什么电台?在哪里?”特务的嗅觉比老鼠还精。
生怕丈夫下意识地说出他偷听延安电台的事,钟淑鲜慌了,趁他嘴张着,勺
子一下伸进他嘴里,把他下面要发出的声音堵住了。一边大喊着:“爸爸,力化
要吃菜薹,赶快买去!”
张台望随着他们上来的,见情况十分紧急,又不能让来人出去,连忙把儿子
扶起来:“你要吃什么菜薹?白菜薹、青菜薹都没有出来,只有咸菜薹,吃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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