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节：留京(3)
这次，他找到第三厅主任家，在一条小巷里，普通得有点寒酸。郭主任正在
客厅看文件，只有他一个人，正好说话。知道这个小伙子结业时已经是上校中队
副了，而且回到湖北还可以提升为少将，就问他为什么不回去，是否怕上前线？
张力化站得笔直，朗声回答：“下官的手，不愿意粘上自己同胞的鲜血。”
见对方惊异地望着他，他更坚定地回答：“当我们的民族受到侵略和奴役的
时候，我用血肉之躯抵抗了敌人，以至于带着伤病至今。而现在所谓的前线，却
是场同胞之间的内战，下官认为，同胞之间的政治分歧不应该用战争手段来解决。”
郭主任对面前的小伙子刮目相看了，但他还是不动声色，只是叫他坐下说，
反问他：“你认为应该如何解决？”
张力化坐在沙发上，屁股下不太平整，伸手一摸，果然打得有补丁。他目不
斜视，腰板依然挺立得笔直，直言不讳地说：“在下以为，如果是一个真正的共
和政体的国家，公民之间不应该相互残杀，党派之间的政治分歧可以通过政治协
商来解决。”
“谁也不听谁的呢？”
“那就通过广泛的民主选举选出执政党，成立联合政府来共同治理国家，这
是一个国家走向现代民主政治的最好途径。”
“你的设想很天真。”主任微笑后接着说，“如果有人要搞独裁，千方百计
压制别的党派怎么办？”
“如果一个政府建立的是警察国家，在政治上搞法西斯式的统治，那就是个
独裁腐败、黑暗的政府，我们就应该推翻它！”
“大胆！”郭汝槐一拍茶几站起来，“我们的反情报人员竟然出此共产党言
论，你简直不想活了！”
见对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张力化镇静地说：“我仅仅散布共产党言论不
要紧，有人说您是共产党更可怕！”
“谁说我是共产党？”
“杜聿明向委员长说的。”
“他怎么说？”
力化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老蒋，于是说：“委员长对您十分信任，反而冷笑
：‘难道我堂堂国民政府官员都要到处去捞银子才不是共产党？！’”
听到这里，郭主任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问他：“你们反情报人员的任务，不
就要调查高官是否通共吗？你掌握了什么材料？”
“在下不需要调查长官任何情况，如果说主任是共产党，在下也是，主任不
是，在下也不是。”
对方沉默了一会说：“你只是来告诉我这些的吗？”
“不，我是请主任给我开后门的。”
“后门？”
“下官家小众多，不想去湖北，想进入刚组建的中央情报直属队，留在南京
工作。”
“想进中央情报直属队？嗯，我给你推荐吧。”郭主任说完就写了一封信。
“感谢长官通融。”他立正敬礼表示感谢，转身就走。
京沪杭总部设在孝陵卫，正缺人手，他的资历能力都是拔尖的，又有上层人
士推荐，立即成了骨干力量。正要回家报喜，突然接到紧急会议的通知。
那天晚上的会议，让所有到会的情报人员如同被雷击中一般——会议宣布，
他们将转移到台湾工作，谁愿意去孤岛上与家人离散？散会后一个个如瘟头鸡一
般耷拉着头。
力化赶紧找方向明，南京方面说他到芜湖聚丰粮行去了，于是又借口收拾行
李回到芜湖家里。听说他进了中央情报队，方向明瘦削的脸上浮现出笑容：“太
好了，你真能干！这下，我们可以掌握更多的机密情报了……”
“可是，昨晚紧急会议宣布，我们要开赴台湾。”
“到台湾？哈，这说明国民党的日子不长了，他们让情报队到孤岛上打前站
了……”
“你说我应该去台湾？”
“不，你要千方百计留在大陆。”方向明坚定地说，“力化，关于这个问题，
我早已经向上级请示过，你无论如何都不要去台湾，虽然我党目前正和国民政府
谈判，但眼下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张力化说：“国民党海军接收了大批美援军舰到长江，让蒋介石重新对固守
长江防线，割据半壁江山有了幻想，他们的右派势力又有所动作了。”
“是的，这两天他们在谈判中步步紧逼，毫不退让，提出诸多无礼要求，和
前一段时间完全两样。如果我们不提前做好准备，等他们完成部署再翻脸的话，
我军解放江南将消耗更多时间，付出更大的代价……”
“我知道了，我们的任务就是迎接大军渡江。”
“是的，长江沿线的军事情报对我们事关重大。”
“要掌握这些情报，必须进入汤恩伯的队伍才行。只怕难度比较大。”
“你怎么进入直属队的？”
张力化就把找郭汝槐的事情汇报了，也承认自己出了一着险棋，就是把他当
亲共将领。
“的确很危险，但你的直觉是对的，他是我们的人……”方向明突然刹车，
转话说，“既然你找了他，还可以继续请他帮助，只是你们双方都尽量不要暴露
身份才好……”
两人正说着，听到楼下孩子的叫唤与妹妹的说话声，张力化下楼一看，阮相
庭回家了。他与张力化不同，他是真正回家收拾行李的，由于孙家埠的联防工作
不力被撤职，奉命开赴台湾。
德珍听说丈夫要到台湾，呼天抢地叫喊起来，钟淑鲜劝她别哭：“台湾又不
是在外国，哭什么？只要不打仗，迟早都能回来的。”
“说得轻巧，不是你的丈夫去台湾，你当然不难过！”德珍满脸泪水地抢白
嫂子。
张力化从楼上下来，听见了说：“我也奉命去台湾了。”
果然，钟淑鲜一听也是泪如泉涌，德珍哭得更厉害：“哥啊，你可不能走，
你是我们张家的主心骨啊，你要走了，我们家就要被人欺负死了……”
阮相庭见妻子哭得惊天动地的，劝了一阵劝不好，生气地说：“你就知道哭，
哭有什么用？他不去，我也不去，违抗军令，不仅老老小小要喝西北风，恐怕这
个家也要完蛋了。”
德珍二话不说就往楼上跑，她母亲问她要干什么，她说找方大哥想办法，一
家人也跟着上楼了。
方向明即使住在张家，他也深居简出，白天基本不下楼，见大家上楼来问他，
他并不立即答复，只是说：“你们知道军队是如何惩罚逃兵的吗？”
几个女人面面相觑，只有张台望回答：“没二话，枪毙！”
德珍母亲也哭起来了：“这怎么办？没路可走了啊！”
张德珍反而不哭，坚定地说：“怎么没路？我们都跑到解放区去！”
张力化说：“那么简单？！长江是国民党的第一防线，守护得如同天河一样
严密，除非你变成麻雀飞过去。”
阮相庭也想得很天真：“不能过长江，我们就到皖南去，家里救过好些共产
党，找他们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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