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节:电台(2)
让女儿知道这东西来之不易,她可能才更会珍惜,于是陈维稷又对她说:
“送来更麻烦哩!他们从美国运回来,你叔叔又专门开吉普车取来,为方便明天
来拿,就放在沙发后面,被你这个小特务先发现了。”
“原来,你打发我出去就为这个啊。我这个特务呀,只给爸爸特别服务,大
可不必对我设防。”她调皮地说。
“好女儿,你也大了,该给爸爸分忧解难了……”望着女儿的笑脸,陈维稷
语重心长地说,“你应该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
“我知道,是为共产党干事的,了不起的大事。”
“知道就好,这是非常危险、非常机密的事……”
女儿终于安静下来:“嗯,什么人也不说!”
“不仅不能说,还得学会应付一切危机,万一……”
女儿伸出巴掌捂住父亲的嘴:“没有万一!天天平安。”
父亲笑了,母亲气了:“就是你这丫头,闹得全家不能睡,都给我回自己房
间!”
话音刚落,一阵剧烈的打门声响起,那么粗暴,那么急促,如雷声一般惊人,
女儿正要去开门,父亲制止住她,做个手势,让母女回房间,自己去开了门。
门刚拉开,四个人冲进来,一起用枪对准他:“陈维稷,你被捕了!”
他开始一惊,很快镇静下来:“诸位哪个部门的?”
为首的掏出一张蓝派司亮了。
“你们是弄错了吧?”陈维稷理论道,“在下是中国纺织工业公司总工程师
陈维稷,兼着交通大学纺织系主任,科技报国,教书育人,从没犯法啊。”
“抓的就是你程维稷,少啰嗦!”头子大喝一声。
“民主国家,讲究法制,抓我也得有理有据吧?”
“少废话,你给我把姓施的交出来!”
头目一吼,似乎闹地震一般,客厅里的日光灯抗议似的眨起眼来,几个军人
立即散开,进入各个房间搜查。
妻子冲出来,尖叫一声:“什么人?你们想干什么?陈总犯了什么罪了?凭
什么来抓人……”
陈维稷见妻子大喊大叫,想想这样于事无补,安慰她道:“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们家没姓施的。”
“那,他们来我们家干什么?”妻子继续叫喊。
“不过例行公事,都在里面房间搜查哩,你进去看看吧。”丈夫这么说,妻
子只有跟进卧室去看。
陈维稷担心女儿被吓住了,也想去看看,却被喝令不准动,正担心着,她却
笑眯眯地进来:“来了——”
她右手提出一壶热茶,左手抓着一摞茶杯,似乎没在意他们凶神恶煞的模样,
笑盈盈地说:“各位叔叔,执行公务辛苦了,先喝杯茶吧。”
她先倒了满满一杯递给端手枪的头目:“这位长官,喝茶。”
伸手不打笑脸人,看着她无邪的模样,带队的人刚从外面进来,正冷得缩手
缩脚的,顺手接了过来,把枪也插进腰里了。
“长官坐啊,坐沙发吧,沙发暖和。”玮若殷勤地招呼着。
这不过是跑外勤的小头目,还没坐过沙发哩,坐下去,陷进半个屁股,软软
的,暖暖的,真舒服,索性把二郎腿也跷起来了,身子靠在沙发背上,更威风地
指挥着:“给我认真搜查!”
陈维稷困惑起来,她又去应付其他人了。几个家伙表情不同,有的微笑接茶,
有的不理她,还有的大声呵斥,她若无其事地不管不顾,没心没肺地笑着,依然
忙得团团转,一边还说着废话,人家都当她是个傻小姐。
客厅里见鬼了,日光灯明明灭灭,时亮时暗,每个军人的面孔都如鬼脸一般
阴森恐怖,女儿怎么浑然不觉?陈维稷站在客厅中央,一筹莫展地搓手,头上开
始沁出汗水。所幸灯光暗淡,别人也看不清他的表情。莫非他们知道电台了?怎
么只叫交人?
里面人一个个出来报告,说没发现问题,只查到两本《群众》杂志。陈维稷
宽心一点,大概,不是为电台来的吧!《群众》杂志是香港出版的,总不能以此
治罪!女儿给所有人都送了茶后,居然走到他跟前,轻声喊道:“爸爸,喝茶就
不冷了……”
他赶紧接过来,看着女儿镇定地对眨眼睛,这才发现,一反常态的女儿在为
自己打掩护:头目坐在沙发上,其他人离沙发远远的,没有一个到沙发后搜查。
好聪明能干的女儿!特殊环境真能让人快速成长啊!
日光灯太作美了,一闪一闪、时明时暗,客厅笼罩在昏暗的光中,使人莫名
其妙地产生畏惧心理,几个搜索的人都有些不耐烦,又在几个房间转了一圈,就
要带陈总走。陈妻冲出来,拉着丈夫胳膊不放:“不能带他走,他犯了什么罪?
你们……”
陈维稷抗议了:“你们抓人,也得有原因吧!”
“就凭这两本杂志,就有赤化嫌疑。”
“香港出版物什么嫌疑?我们党国就不讲群众了?”
头目掏出逮捕证:“你签个名吧。”
陈维稷接过一看,逮捕证上公章是“警备司令部”,而逮捕的人却是“程维
稷”,马上说:“我抗议,你们抓错人了,我姓陈,不姓程,不信你们看我的户
口,看我的名片,看我的……”
母女俩开始大哭大闹,头目要她们住嘴:“姓杨的说,姓施的共党住姓程的
家,听不清是哪个陈。”
陈维稷突然明白了:一个姓杨的医生找到他,说要求到皖南游击区工作,他
找了方向明,派人把他送进了山。看来,是杨医生出卖了自己。他们不知道施雄
是方向明化名,更不知道方向明住弟弟家……想到这里,他反而轻松了,却长叹
一口气:“好人做不得呀,这姓杨的借了钱不还,还说我家住了共产党,女儿,
要记得向他讨债啊!”
女儿真懂事,腮边挂着泪,却还直点头,对这些人说:“你们深更半夜闯进
来,搜查到现在了,找到人了吗?”
“维稷——你走了,我们怎么活啊……”陈妻依然哭着。
女儿把妈妈拉开:“妈妈,爸爸没事的,我家又没住共产党,又怕他们干什
么?过几天爸爸就能回来的……”
陈维稷也故作轻松地说:“不要为难长官了,他们也是奉命行事。我没事的,
和上面说清楚就行了,过几天就回来……”
家里气氛缓和一点了,军警扭着他的手也松开了。但是陈维稷心里不平静,
他再次打量着温馨的家、亲爱的妻子、可爱的女儿,却不敢看沙发,后面有电台,
往那边张望的眼神都不能让人捕捉到,出门前再三对家里人:“如果明天还没回
来,先把借张家的钱还了,两块大洋,记住啊……”
天蒙蒙亮,陈次泽家门就被敲开了,方向明最警觉,赶紧起来,开门见是陈
维稷的女儿,忙把陈玮若拉进来:“姑娘,这么冷的天,这么早……”
“方叔叔,爸爸昨晚被抓走了……”女孩哇的一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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