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节:情报(1)
情报
情报
张力化回到南京,先到汤恩伯处报到,按照惯例,他把了解的情况总结起来,
写成汇报材料交给汤司令。汤恩伯正在扩建京沪杭警备总司令部,还在南京总统
府办公,见他的条陈上面最后一条画着红线,却没有写完,打着省略号,内容也
不具体,只有这样几句话:“国军的某些行为正在激化矛盾,于当前形势十分不
利……”
他抬头望着张力化,用手指着问:“这,什么意思?”
张力化递上一张报纸:“总司令,您看报纸……”
汤恩伯接过一看,《大公报》头条赫然印着《教授何辜?竟遭逮捕!》:
1 月19日晚,中国纺织工业公司总工程师、交通大学纺织系主任、著名留英
纺织专家陈维稷在自宅被警备司令部军警逮捕,引起社会各界强烈反应。
次日,交大学生组织了抗议示威游行:他们拉着白被单当横幅,上面写着黑
的大字:“还我系主任陈维稷!”“纺织专家有几人?是谁让他进监狱?”墨汁
还没干,有的洇染开来,更淋漓尽致地显出示威学生的愤慨。
游行队伍走上街头引起轰动,参加的人越来越多,连店员、家庭妇女、路上
行人也纷纷加入游行行列,边走边喊口号……
汤恩伯双眉紧锁,看不下去了,把报纸往桌上一拍。张力化继续陈词:“游
行队伍还到警备司令部门口请愿,陈司令被迫出来接见,婉言解释……”
“你怎么看?”
“卑职都写在上面。”张力化说着递了张纸条上去,心想,你不是喜欢给老
蒋上手本吗?我也来个投其所好。
汤恩伯一看,那是张力化的逐一分析:“一、此案没有其他人证物证,不便
定罪;二、交大学生上街游行,学潮闹大,社会舆论普遍不满;三、陈维稷是社
会名流、纺织专家,在学术界有很大的影响;四、正值徐蚌会战我军已经败北之
时,为如此小事牵动……”
汤恩伯放下纸条,抓起电话打通了上海:“陈大庆,那个陈维稷,怎么回事?”
对方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汤恩伯更生气:“你就是主次不分,不抓西瓜尽拣
芝麻!他要是共产党,你就给我送南京来,要不是共产党,你就给我放了!那么
个大上海,你管理好了吗?共军马上打来了,你准备好了吗?你需要有充足的时
间, 你需要过硬的力量去抵抗强敌,而不是……”
陈维稷只关了五天,由中国纺织公司总经理具保,把他放了出来。
米行生意日渐萧条。家里的人口越来越多,交通站人来人往,开支越来越大。
钟淑鲜急得上火,扁桃体发炎,下巴肿得像成熟的桃子。大医院手术费用太高,
只有到诊所。医生说要打麻药,需要一块大洋,她咬咬牙说不要麻药,就这样开
吧。看着这么娇弱的女子,医生不忍心下刀,她却说没事的,挖掉扁桃体就好了。
一刀下去,鲜血淌下,浸透了医用纱布,染红了前衣襟,再从里面活生生地
挖掉一块肉,医生手发颤了,钟淑鲜始终咬紧嘴唇,双目紧闭,珍珠一样的泪滴
顺腮流淌。
张德珍不敢看,侄女吓得哇哇大哭,她连忙抱着孩子走到候诊室去。见有人
带孩子等待看病,两个孩子差不多大,她就把这丫头放一起玩,自己再回来照顾
嫂子。
晚上回家,钟淑鲜躺在床上呻吟,孩子突然也发烧了,拖到第二天,发现是
得麻疹,都是在诊所传染的,又把家中另一个孩子传染上了。大人叫,孩子哭,
都需要治疗与营养。可是,家中没钱,张台望狠狠心,只保一个。他把大孙女抱
出去看医生,二孙女放弃治疗,听天由命吧。家中只有鸭蛋,这是三个病人唯一
的营养品,孩子想吃糖都买不起。
少将家中会没钱?在贪官污吏泛滥成灾的国民党里少见,但清者自清,浊者
自浊,三厅厅长家沙发还打补丁哩。张家有房子有商店有工资收入,但收入都用
在交通线的奔波上了,他没想到家里开支困难。
母子病居然渐渐好起来了,更需要加强营养。张台望想把鸭子杀一只,德珍
母亲不同意,说杀了鸭孩子连蛋也没得吃了,两人争吵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问:“张台望先生在家吗?”
弟媳妇嘀咕了:“家里菜都没得吃,又来人了……”
张台望迎上,看见来人半生半熟:“您……找谁?”
对方看他苦苦思索的样子,不禁好笑,摘下头上大檐帽:“哎呀,张老板真
是贵人多忘事!”
“哦!”张台望露出惊喜的神色,“刘老弟!多年不见,你……怎么样了?”
张台望激动得话都有些结巴。
“托您的福,很好!”
“可是,你怎么……多事之春,来找我……”张台望看对方一身戎装,有点
不满。
“张老板好大架子,客人来都不请坐!”对方佯怒。
“哦,对对对……看我,高兴得过了头,来来来,赶快里面请!”台望招呼
阔别多年的把兄弟进屋,一边朝家喊,“惠生来了!他可是稀客呀!”
“稀罕,可不是客,”来人拉住张台望的手,“我们兄弟俩十几年没见面了!”
张台望把他让进屋坐下,给家里人介绍:“这是我在外面做生意时结交的把
兄弟刘惠生。”
弟媳妇问:“城里人还是乡下人?”
刘惠生正要说什么,张台望说:“城里乡下都不是,自己人——现在哪里发
财呀?”
“哈,祖祖辈辈是乡下人,现在进城,就住金马门一家当铺后面。”
张台望脸色阴沉下来:“你在唐玉昆手下?”
“你什么都知道啊?国共还讲第三次合作哩,我们兄弟可从来就是一家人吧?”
张德珍母亲说:“什么一家人呀?你们高官厚禄,我们穷得菜都没得吃。”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中孩子的屁股捏了一把,孩子立即大哭起来。张台望
趁机骂道:“哭什么?都是白眼狼!”
刘惠生知道,这是指桑骂槐,当年得过他的救济,而他又是始终跟共产党走
的人,自己投靠了国民党,一直不好意思跟他联系,也谈不上报答他,心中有愧,
把话岔开:“刚才在门外,听家中吵架,为鸭子杀不杀的事吧?”
“家里人多,穷吵穷吵。”
听大伯说她穷吵,弟媳妇诉苦:“两个孩子过花,她们母亲开刀,都没钱买
肉熬汤,吃个鸭蛋就开荤了。他今天要杀鸭子,孩子连鸭蛋都没得吃了,我能不
吵吗?”
“嘿,看看,儿子当官,家里开店,家里连楼房都盖好了,别在这里装穷了
吧!”
弟媳妇见这人不是革命者,也不出去放哨了,接过话说:“你不晓得家里开
销多大,侄儿整天不回家,钱也不往家拿。我丈夫死了,女婿也跟军队到台湾去
了,我们都靠他们养活,家里客人又多,来了总要吃饭吧……今天你来,就不晓
得拿什么招待你……”
刘惠生在椅子上坐不住了,赶紧掏出一块大洋放桌子上:“今天不是来吃饭
的,是来找张兄谈谈心里话的。你看他,脸拉得半尺长,原来担心要招待我,我
就来个蛤蟆啃腿自吃自吧。”
家里人不接钱,只望着张台望。有人买米,张台望转身过秤、算账、装米,
边干活边说:“你当我们没见过钱?我家也有用麻袋装钞票的时候……”
刘惠生知道他话里有话,走过去给他帮忙:“老哥,我们可有金兰之交的,
老弟有什么不是之处,你就多担待一点吧。”
分手十几年了吧?老张已经模糊了岁月,这句话,唤起亲密无间的回忆: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记忆犹新,但这个弟弟能
唤回吗?
见他在沉思,刘惠生悄悄地说:“今天来,就是来向你汇报思想的,还盼老
兄指条出路啊!给点时间,谈谈好不好?”
“商量出路?”这句话提醒了张台望,方向明叫我们搞统战,搞策反,现在
送上来个对象,怎么不利用起来?起码通过他掌握点情报也是好的……
想到这里,张台望的脸色缓和下来,拿起他放下的钱给弟媳妇:“去,称点
肉,买只鸡,打斤酒,取之于客用之于客,也给孩子们解解馋。”
张德珍母亲上街去了,两人上了楼。进了楼中间的客厅,沙发、茶几陈设一
新,沙发上面是两幅铁画,对面挂着醒目的照片:是蒋介石个人的签名大照片。
刘惠生突然心定:还给脸色给我看哩,你儿子比我走得还远……
于是,他就拿照片说话:“老兄啊,难怪你目中无人,原来你儿子通了天!”
“通什么天?在我家里,儿子还是儿子!”台望给他泡了杯茶。
“那,兄弟难道不是兄弟吗?”
他哪里知道,我儿子已经是共产党的人,可这话不能与他说,台望只能含沙
射影:“不一样啊,儿子当皇帝还要叫我爹。但兄弟一方发迹了,一阔就变脸的
多哩。看你这一身打扮,在街上把头碰肿了我也不认得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