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节：寻亲(30)

　　何树林是在抬着行进的担架上醒来的。他一醒来就看见骑着一匹马跟在他身
边的父亲。他说，老庚，你怎么枪里还有子弹？

　　父亲说，我枪里只有一颗子弹，那是留给我自己的。

　　何树林笑着说，为了我，你把最后一颗子弹用了，要真活捉了你啷办？

　　父亲也笑了笑，说，我没法了，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我不能看着你死在我前
头！

　　父亲又大声说，不过，换了别人，我也会那么做的！

　　何树林咧开嘴笑起来。父亲也笑起来。

　　他们在懵懂无知的少年相识，当上红军后，命运又总是神奇地把他们一次又
一次地推向战斗的风口浪尖上，刀尖上舔过血，油锅里滚过身，火海中趟过步，
他们就成了肝胆相照、生死相依的兄弟了。这里发生的每一步，似乎都印证了已
到另一个世界的何铁口当初的谶语。他们在自己的命运改变以后感受到了生命的
绚丽灿烂。在红军这个钢铁熔炉里，他们看到了自己与祖辈不同的一种生活。人
这一辈子，就像鲜花枯荣一样，开得热烈绚烂的的花朵，才值得怀想留恋，才不
枉活一世，而没有开过或者萎蔫不举的花朵，那就白来世间走一趟。生当作人杰，
死亦为鬼雄。人活着就是要轰轰烈烈，风风火火；人活着，不能只为自己活着，
更要为别人活着，为大多数人活着。他们的心灵如同开了天眼般突然敞亮起来，
他们明白了什么是红军，什么是革命。红军是穷人的军队，是人民的子弟兵，他
们要做的就是为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穷人打天下，让他们过上有饭吃、有衣
穿、有房住，没有压迫、没有剥削的生活。这是多么了不起的目标啊！能为这样
的目标而抛家离所、奋战奔走，甚至流血牺牲，又是多么了不起的人生啊！这恐
怕是能看清一个人前世今生的何铁口都没弄明白的道理。所以他们常常为这些激
动得气宇轩昂，热血奔涌。所以他们每次冲锋陷阵拼戈杀伐的时候，才表现得那
么义无反顾、勇敢无畏。

　　4

　　1936年9 月，蒋介石调兵遣将，十万兵力以逸待劳，想把刚走过草地的红二、
六军团一口吃掉，于是，一场恶仗在甘肃成县五龙山的泡沙乡打起来。在父亲的
戎马生涯中，五龙山战斗最是让他铭心刻骨，这是因为，我们家活着的所有男人
都被挟裹进去了。

　　父亲说，打五龙山那一仗，红二军团的红四师与红六师都参加了。红二、六
军团于1936年7 月到达甘孜后，按照中革军委的指示，和红三十二军已整合为红
二方面军，部队重新建制，各师团人员有了新的调整，父亲被编到红六师十八团
二营当副营长，何树林在三营当营长，他们两个营都坚守在一个叫新堡堆的主阵
地上。十八团打退了敌人一次又一次冲锋，双方死伤都很惨重。那是一次双方都
以牺牲人力和损伤元气为代价的战斗。敌人在停止冲锋的间隙，用大炮朝我方阵
地上轰炸，很多干部战士就是在那次炮火中阵亡的。二营营长牺牲了，父亲接替
了他，成了营长。那时，整个一面山坡上，敌人尚有一千多人还在冲锋，而我方
阵地上，除了牺牲和负伤人员外，全团能打仗的已不足四个连的兵力了。十八团
仍在打，打到最后，子弹全打光了。团长不得不这样鼓动大家：现在是我们跟敌
人作最后拼杀的时候了。大家做好准备，节约子弹，瞄准了打。子弹打光了，就
跟狗日的敌人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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