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节：寻亲(41)

　　跟着二叔的这名战士，正是小清子，他由二叔介绍，部队首长收下了他，被
安排在二叔那个排。红二方面军到达富平后，二叔就升任为警卫连的一名排长了。
小清子整天跟在二叔的身边，俨然是他的一名勤务兵。二叔出来时，他听说奶奶
出走了，便也骑了匹快马跟着二叔一起追赶奶奶。这么些日子来，他已学会打枪
骑马。

　　二叔与小清子骑着马在河岸边停下。二叔对着奶奶的背影喊，妈，你快跟我
回去。奶奶头也没回，说，不，你嫂、你妹，还有你爹、你弟他们要回来了，正
在往这边赶，我去迎接他们。二叔说，他们死的死，散的散，你找不到他们的。
奶奶说，不，我去找找他们。二叔说，妈，你这么干犯纪律，你是个红军战士…
…

　　奶奶再也没回答二叔，她自顾自地往河对岸走过去。二叔的脚在马背上轻轻
一磕，手中的缰绳一抖，那马便下到河里，赶上了奶奶。奶奶快要上到河岸时，
二叔到了她身后，二叔没下马，二叔说，妈，你跟我回去！奶奶说，我不回去！
二叔没有办法了，只好从马背上探下身子，伸出一只手，抓住奶奶的一只胳膊，
不容商量地将奶奶提拉到马背上，然后让战马转身，回到河那边去。

　　两匹战马从一条丈余宽的官道上走过，官道两旁是大片已出青的麦苗，有好
多农人正在春天的土地上劳作，夕辉将绿色的田野涂上一层金箔的颜色，如果不
是兵荒马乱年月，这真是一幅难得的田园耕作图。农人们都暂时丢下手中的农活，
朝二叔他们张望，在他们默默关注的目光中，被二叔搂抱着的奶奶不断挣扎着要
跳下马去，她无助地将手伸向空中，似乎要抓住什么，同时声嘶力竭地呼号着，
放我下去，放我下去……

　　经过了这次出走，奶奶被安排到红二军团刚成立不久的被服厂，为那些正在
休整、准备再打大仗的红军战士缝制被服。知道奶奶因为家里人死的死、散的散，
精神受到了严重刺激，所以领导没有给她安排具体的任务指标。领导对她说：大
妈，你能做就做，不能做就休息。领导还暗暗地对奶奶周围的人说，都将殷大妈
照看好，也不要随便惹她，谁要是将她惹出毛病了，不见了，谁负责找回来。当
时在别人眼里，奶奶已基本上算是神经有些不正常的人了。刚到被服厂时，奶奶
也确实让人心疼而担忧，别人都在工作，她却看着某个角落愣愣发痴，别人喊她
一声，好半天才回得过神来。

　　奶奶回到部队的这大半年时间，中国发生了两件扭转国内战争进程又促成国
共两党再度合作共同抗日的西安事变和七七卢沟桥事变。卢沟桥事变后不久，已
接受国共合作、共同抗日协定的蒋介石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名义下达命令，
将工农红军主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陆军第八路军，也就是第十八集团军，朱德任
司令，彭德怀任副司令，下辖林彪任师长的一一五师，刘伯承任师长的一一九师，
贺龙任师长的一二0 师等三个师。

　　这大半年光景，奶奶一直没从失去亲人的阴影中走出来，内心翻江倒海。她
总是忘不了，过雪山前，一家人都活得好好的，当时爷爷还说过：我们今天在这
里吃这顿饭，谁都不缺，下一顿聚餐说不准该是陕北了，那时，一家人一定都要
在！可现在到达陕北的只剩下三人了，叔公与何树林死了，那是父亲亲眼见到的，
而其他四个人是在黄泉路上？还是在阳世间？谁也说不清。要是他们还活着，总
还有找到他们的那一天，可是现在，和狗日的" 刮民党" 仗还没打完，还没个了
结，听说不久又要和日本人打了——不知哪个猴年马月才是个尽头……奶奶一想
起这些就伤心，一伤心就哭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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