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节：阴性之河：玉惑(3)

　　据说，在古代，和田女性的开放作风，在许多史书上都有记载：裸体乃至性
爱的陶俑时有出土。因此，说“女人赤身没水”在当时可能并不为怪。至于“没
水而取”，根据采玉的某些常识来看，只能是汛期过后，于清澈的积水或缓流中
捞取，如潜入波涛洪流中取玉，似乎断不可能。据有人分析，从“国王捞玉于河”
的记载看，这些赤身没水者有可能是供官府驱使的女仆。

　　“凡玉映精光而生，故沿河取玉者，多于秋间明月夜，望河视玉璞堆聚处，
其月色倍明亮……”（见《天工开物》）

　　这些在古代没水取玉的女人勾起人联想的东西实在太多。想想看，皎皎明月
夜，秋水相接处，男人们所有的喧哗、霸道、强悍、私利以及阳性的浊气，全都
被抵御在这条河流之外，世界之外。这个时候，来自民间的女人们赤裸着双足，
以一种无法想象的神秘力量涉过玉陇喀什河的浅滩，用身体感知着脚下另一个阴
性世界的低语。

　　而那些在乱石泥沙中掩藏的美丽的石头像被赋予了灵性和生命，呼之欲出…
…温柔若水，灿烂如花。在那被皎皎秋月照亮的玉陇喀什河中，依稀听得见女人
的窃窃私语，看得见女人踏歌而去的曼妙身姿……

　　这其中，最让人引发无穷想象的，则是流传于和田民间甚广的“少女泅水采
玉”的传说。

　　当微凉的秋风像吹动树叶那样吹动着夜晚，连绵不断的吹拂，使秋夜有了一
层不易被觉察的起皱的表面。蟋蟀在鸣叫，夜露在滴落，远涉而来的采玉人在祈
祷，星星撑开半透明的翅膀，正向着人间飞临……这些细微的声音，好像叶脉一
样，打开了和田某一个古代的夜晚。

　　然后，洁白透明的圆月升起来了，单纯而又神秘地悬挂在不可企及的高处。
水面上和岩石上闪烁着梦幻般的光亮，薄如蝉翼的乳白色水雾笼罩了整个玉陇喀
什河……

　　这个时候，玉陇喀什河的浅滩处，数位身姿曼妙的裸体少女手拉着手，一字
排开，踝足踏行在铺满杂石的水里，透明的浪花在飞溅，她们的脚步每一次的落
下和抬起都似乎具有了某一种魔力。

　　是的，她们看不清月亮及河流的阴影，也并不完全知晓，秋天的明月之夜，
赤裸的少女与玉陇喀什河中的美玉之间有什么秘不可宣的2 联系。这既不能是真
正的疑问，自然也不可能有一个完满的解答。

　　现在，月光在头顶上诱惑着她们，水一样的光亮从头顶上哗哗地倾泻下来，
把身体洗涤成半透明，散发出香气的汗毛一根根构成一道柔和的银白色弧线……
这样赤裸的美似乎禁不起夜色浓重的遮盖。

　　她们嘴里发出的声音，既像是祈祷又像是歌谣，声音细细如缕，整个玉陇喀
什河沉入了深深的睡眠，她们在玉陇喀什河清澈的水流中，用处女的身体感应着
来自脚下各色杂石的呼吸……

　　夜色越来越浓。乳白色的水汽在玉陇喀什河上缓缓升腾，月色溶溶。忽然，
一位少女感应到脚底一块石头细腻绵绵，似乎有一股热流正从脚底通贯全身。她
低头一看，清澈的水流处，正闪烁着奇异的碎银般慑人的光泽，仿佛整个夜晚的
月光都集于此。她既而弯下腰，用手探入脚下湍急的浅滩水流中。

　　当她湿漉漉的手从水中伸出时，一块乳白色的石头托在了手中。她小心翼翼
地将石头举起，对着明亮的月光照看——那是一块品质极佳的羊脂美玉，乳白的
石头细腻绵滑，闪烁着半透明的光泽。她一下子惊叫了起来，周围的女子围了上
来，赤裸的双足溅起了一大片水声……这是玉陇喀什河关于采玉的神秘图像之一，
仿佛整个河流都在诵读着神秘的诗篇。我是在一个初秋的正午来到和田洛浦的。
玉陇喀什河看起来温顺柔和，没有急流险浪，波澜不惊，宽阔的河床在阳光下闪
烁着细碎的波光。河岸边蹲着一个男人，似乎他在这里已经好久了，河面上反射
出来的强烈阳光，使他的面孔模糊，让人觉得他更像是烈日下的一个黑影。——
这也许是想象。世界不让我们理解的，我们便不可理解。包括这条河流一切的细
枝末节。这也许是将来的、最后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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