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节:细君:陨花之凋(1)
细君:陨花之凋
一个热爱大地的人往往始于大地的旅行。如我。如我一直迷恋于地图的美。
尤其是那些年代久远的地图,发黄脆硬的纸上密布着各种分叉的曲线。这些
颜色单纯的色块以及符号标注下的汉字具有一种隐秘的魔力,让我看见了连绵起
伏的山峦、蜿蜒流淌的江河,穿越了地图这个纯粹的文本界限。
我多么想轻盈地坠落于此,迷失于此。
尽管,在地图高度抽象、渐次深浅的迷宫中,我至今也不知道一条著名河流
的真正深度。
但我仍然热爱着地图。
当每一个地名、每一种图例、每一串数字打开这纸上的城邦时,我清晰地听
见米歇尔? 泰勒说:如果说这些人希望有一些地图,那绝不是为了从中找到某种
具有实用意义的标志,而是为了对一种有关世界的传奇性思想的内容、形象和具
有抒情色彩的游记进行一番总结。地图事实上是他们对宇宙之想象力感到狂喜的
诗篇。
现在,一页发黄的地图正摆在我的面前。那是《中国历史地图集》中有关西
汉西域诸国政权部族界限的疆域图。
它摆在我面前——楼兰、且末、精绝、于阗、姑墨、且弥、捐毒……我默念
着昔日西域古国带有中古时期青铜锈迹般的好名字,恍然觉得,这时间中的历史
因为滤去了沙漠与尘土、马的嘶鸣、刀与剑的寒光而显得格外静谧,使我这个耽
于梦想的人,因为更为绵长的冥想而再一次获取了沉思的品性。
——但是,声音总是在区别着另外的声音。我在其中分明听到了丝绸的裂帛
声。女人的丝绸在特定的光线里有着刀锋的质感。那是一种暗示,又像是一个历
史的脚注。只是,我现在想要说的是,要保持怎样的一份无限之辞,才能认出这
些——青铜之器、古代的断想以及汉家女儿的眼泪?细君是落在西域最早的一滴
泪。新疆的一位女作家陈亚州说。
现在,这滴泪落下来了,落在这张泛黄的地图的一角,留下一小块洇湿的印
迹,像一团淡墨。据正史记载,公元前126 年前后,也就是汉武帝元朔三年前后,
细君出生于江都(今江苏扬州),是西汉王廷罪臣刘建的女儿。
她的高祖父刘恒就是汉文帝,祖父刘非与汉武帝刘彻为同父(即汉景帝刘启)
异母之兄弟,比刘彻长十二岁。景帝二年(公元前155 年)立为汝南王,次年封
为江都王。汉武帝元光六年(公元前129 年),江都王刘非中年早逝,刘非死后,
由他的儿子刘建继承了江都的王位。
可是这个自小在王宫里长大的官宦之子不好好当他的江都王,却异想天开地
做起了天子梦,对朝廷起了谋反之心,整天四处联络那些不满于朝廷的诸侯王和
亲信,密图造反。
当丞相府长史在刘建的住处搜查到私造的各种兵器、私制的皇帝玉玺、僭用
天子锦麾、绶带等大量反叛的物证时,也宣告了刘建反叛计划的破产。元狩二年
(公元前121 年),深知罪不可赦的刘建以衣带自缢身亡。
同年,细君的母亲,也以同谋罪被朝廷处死。
那年,幼小的细君才五岁。
她是罪臣的女儿。
细君。
她必须依靠一次厄运来结束幻想中的童年。冒险、贪婪、仇杀、欺骗……这
次反叛带来的混乱是不可终止的,它构成了整个事件的背景和线索。
她记得,在被打翻的烛灯燃起的火光中,一声冷笑在空旷的王宫内乍起。那
么多穿着黑衣的侍卫涌到了她父亲的王宫里。她看不清那些来来去去的黑衣人的
身影和脸,他们说着话,像雪水,掉下细碎的冰碴。
细君躲到王宫的大帐后面,露出惊恐的眼睛。垂直落地的大帐像一个老人的
年龄一样有着隐秘、宽广而晦暗的皱折,刚好适合把她五岁的年龄和恐惧藏在里
面。还有罪的阴影。在它面前,她多像一个孩子。她只是一个孩子。——罪。会
把它满是阴影的双手递给她,那里面尽是一些无形的、汲满了光的黑色砾石。因
为罪,而更接近与夜色相融的边缘。只是现在,他们的手将相握。直到两只手像
另一只手,在她身上拼写下,罪。对心灵惩罚,就是对它无休无止地挖掘。直到
她死在异乡的西域,这罪的阴影仍屈从于回忆的折磨和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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