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节:细君:陨花之凋(7)
微雨将至的阴天是最适合睡觉的天气。从前那干燥的、混乱的、生涩的、不
和谐的、颠倒的意象像一切杂色,被湿润的雨气所涤荡。因此,在睡眠的过程中,
我从未获得过真正的回忆。但我看见了细君的睡眠。睡眠对她缠绕已久。就像它
们对她的困惑日益加深。睡眠使现实的一切消退。陌生人、莫名的所在,大帐、
手炉、生肉、盘子里的闪光、日益压迫的空间、丝绸、瓷器、乌孙王不解其意的
话语、扬州雨、雪山的波纹、初夜、大帐的红地毯一直铺到黄金的宝座前,那里
屹立着一个巨人般的东西,无脸无发……细雨与呼喊、湿漉漉的头发、罪的阴影
……所有这些,都构成了汹涌而来的波浪,她没有任何力量、没有任何一个人替
她用手抵挡这铺天盖地的波浪。这汹涌而来的水。只有睡眠会忘记它们。睡得越
深忘记得越快。而在她永不知疲倦的睡眠中,始终缀连着南方扬州的梦境,这使
她的呼吸平稳,肌肉松弛。南方雨季的每一颗硕大明亮的水珠中都住着一个扬州
少女的背影——丝绸的背影。青石板与沙尘、月光与青苔、石桥与琴声、清澈浩
荡的河流与船、浓雾一样的植物的呼吸。
哦。南方。如果我不离开你,就远不知你的珍贵。琵琶。这时候琵琶带着音
乐的形状从遥远的西域的背景中凸显出来。我一直觉得,琵琶声是一种非常奇特
的弦音,具有青铜的质地,但也有一种呜咽的悲伤。在指尖与弦的默契中,响在
耳边的就是一次次诉说,低沉而绵长。它的每一根弦都不那么明亮,像被遮盖着
行走。只是现在,我把对琵琶的认识表现在我对这一个女性人物的解释中,她一
切都失去了,只留下了琵琶。
据说,细君在汉宫时,就十分迷恋弹琴,并且精通音律,妙解乐理。于是,
在细君远嫁西域时,汉武帝命令懂得音乐的工匠参考琴、筝、篌等创制了一种能
在马上弹奏的乐器。圆形音箱、直柄、十三柱、四弦,这种乐器便是阮,也称做
琵琶。这一点古籍上有详细的考证:“闻之故老云,汉遗乌孙公主,念其行道思
慕,使知音者裁琴、筝、篌之属,作马上之乐。”
宋代的大诗人苏轼在他的《宋书达家听琵琶声诗》中曰:“何异乌孙送公主,
碧天无际雁行高。”唐朝的段安节在《乐府扎杂录》中更有明确记录:“琵琶始
自乌孙公主造。”但有关秦琵琶——阮咸的来历也有另外的说法:认为秦琵琶本
出自西域,《乐书》中有云:“秦汉琵琶,本出自胡人弦鼗之制,固体修颈。”
这段史载历来未被人们注意。按新疆石窟中阮咸使用之多仅次于五弦,说明它是
西域乐器。日本著名音乐家岸边成雄博士曾有一年到新疆访问。他说,他在印度
没有发现阮咸,在伊朗的资料里面也没有发现过,而在苏联古代中亚豪来兹姆王
国宫殿壁画上有阮咸,还是公元4 世纪的作品。因此,他认为阮咸是中亚的产物。
岸边先生说:“我现在认为阮咸型琵琶是由龟兹流入中国的。”其立论有据,只
是应改为由龟兹流入中原为确。《通曲》同《隋书》中所载,都认为琵琶来自西
域。但是,这种乐器并非龟兹所固有,它是从西亚传来的。远在公元前8 世纪,
波斯就已使用了琵琶。那是一种梨形、短颈的弹拨乐器,出现在中亚一带距今也
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了。据说,在撒马尔罕的小雕像和中亚的一些壁画上都可以看
见琵琶的描绘。在新疆出现则是在公元前后,只是龟兹人没有因袭波斯的旧制,
而是加以改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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