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节:伊帕尔罕:怀乡者(10)
我想起了香妃。她隔着久远的时光朝我转过头来。我惊叹于喀什噶尔这片古
老的土地,它似乎有一种神奇的魅力,让她这样一位女子也能在心里发出一些彻
底反叛命运,要与它的雄浑和赤野融为一体的力量。还有苏黛香。她来到喀什后,
就再也没有回到京城。与这块土地上的一切血脉相融,完成了一个女人对另一个
女人的守望,一直到死。
那次喀什之行,我第一次谒拜了阿帕克霍加麻扎——即当地人常说的香妃墓。
如今的阿帕克霍加麻扎——香妃墓,依然保持了浓郁的伊斯兰教和传统的维吾尔
族建筑艺术特色。香妃墓占地约三十亩,地势开阔平坦,四周古杨参天,荫翳蔽
日。喀什噶尔的工匠们运用了一个民族优秀的建筑技术,以土坯为胎,外用苍绿
色的琉璃砖贴面,间以黄、蓝、绿三色瓷砖镶嵌,高大的圆柱与门墙,色彩富丽,
彩绘天棚覆顶的高台上,那描画的花卉山水画具维吾尔族人的审美情趣,有的还
配有阿拉伯古代警句。
据称,主墓室有四层楼房那么高,其顶部亦有一个简形“小邦克”和一弯新
月,很是增加了一些肃穆神秘的气氛。整座建筑峻拔庄严,气势雄伟。陵内的一
切简单而不奢华,平台上依序排列着五十八座规格不同的墓茔,以区别宗族内不
同时代、辈分的墓主人身份。正面右侧一隅有一座覆盖细沙的墓茔,上面摆放着
一束黄绸花,传说这就是香妃的陵墓。不管怎样,这会让人一相情愿地想到香妃
已经魂归故里,沉眠于亲族墓地里的她不会再感到孤独了吧。
那位一直陪同我们的维吾尔族讲解员说,现在的香妃墓距今有三百多年的历
史。陵墓曾遭到过当地旧政权的严重破坏,又加上几次地震,陵墓的有些地方塌
倒了,现在大家看到的是由钢筋水泥重新固定好的。
香妃,你那颗深情的女儿心,再次承受了这人间无常的风尘。 3
我在喀什停留的那几天,恰逢喀什地区歌舞团为迎接喀什建市五十周年,专
门排了大型歌舞剧《香妃》并在此公演。我有幸拿到了两张招待票。
我有一种急切地想接近这个女人的冲动。遗憾的是,我一连两天,因忙于采
访,而错过了观看公演的机会。记得最后一天公演的那天晚上,我急匆匆地从受
访者那里出来,赶到公演《香妃》的喀什人民剧场时,剧目已接近尾声,看门的
人说什么也不让进去。我只好坐在剧院的台阶上小憩,不时地听见剧院里面传来
阵阵热烈的掌声。
这是喀什噶尔的6 月之夜。夜凉如水。
喀什人民剧院一旁的沙枣树叶层层叠叠,散发出沁人的浓香。那是一种熟悉
的味道,坐在一旁的我,心下竟也恍惚起来。正凝神间,不远处宽阔的葡萄长廊
架下传来隐约的笑声,我便循声向那葡萄长廊的隐约灯光处走去。
那是一对维吾尔族母女。一个约摸五六岁的小女孩神情憨稚甜蜜,正在跟年
轻的母亲在葡萄树下习舞。我在南疆生活多年,我知道在民间维吾尔族家庭中多
有让幼女习舞的风俗,不过这一瞥还是给了我一个好奇。
那个小女孩也不怯人,掀起艾德艾丝绸的小裙裙,勾手、踮脚,眉目顾盼间,
竟也十分动人。在她抬臂旋转的那一瞬间,像有无数个“小古丽”在她身上呈现。
她那年轻的母亲始终带着微笑和赞许的神情看着她。
在小女孩小憩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眉心有一条粗线相连。我知道那是用奥斯
曼植物的根茎榨取的汁,用棉签描画出的。我问她母亲连眉心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没有,她的母亲回答,连眉心是表示与家人永不分离。
——这句话在顷刻间击中了我。我知道,就在那一刻,我在想象中完成了香
妃这个女人的形象。我已经接近了她,并且到达。直到越来越浓的沙枣花香覆盖
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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