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节:蔡文姬:胡笳落雪(4)
她对他的身体如此惧怕,这种惧怕甚至阻碍她的身体飞起来。当粗鲁的节奏
过后,左贤王爬下她的身体后酣然入睡,而她却醒着,直到帐外的天色变得明亮。
她对高原域外的生活极不适应。肚子饿了,帐房中只有生的牛羊肉嚼食,几
乎找不到可以下咽的食物。由于失眠,她的眼眶越来越黑,这使她的双眼越发的
深邃,深邃得似乎更接近自己的内心世界。后来,蔡文姬在她写的《悲愤诗》
(二)中如实记录了她在匈奴的生活:
冥当寝兮不能安
饥当食兮不能餐
常流涕兮眦不干
薄志节兮念死难
虽苟活兮无形颜
惟彼方兮远阳精
阴气凝兮雪夏零
沙漠壅兮尘冥冥
有草木兮春不荣
人似兽兮食臭腥
言兜离兮状窈停
岁聿暮兮时迈征
夜悠长兮禁门扃
不能寝兮起屏营
登胡殿兮临广庭
玄云合兮翳月星
北风厉兮肃泠泠
胡笳动兮边马鸣
孤雁归兮声嘤嘤
在这样一种生不如死的域外生活中,她不止一次地虚拟过自己死亡的每一个
瞬间,这给她带来了一种惊人的乐趣,使她晕眩,使她遗忘……
她最终还是活下来了。如果说死亡是一种恐惧,那么死亡本身就存在着诱惑。
死,是为了不死——这仿佛正是诱惑她的原因。对那些苦难和生活中龌龊的存在,
对于陷于生活绝望的她来说,“活下去”一直是一个秘密存在的信念。如今,这
信念正被一日日薄而脆的阳光所吸收。
每一天,她沉重地睡下,听着帐外的塞风嗽嗽作响。先父、先母以及死去的
丈夫的面容、家乡的屋檐、细雨以及雨中淋湿的长发都在回忆中一一闪现,似有
一只手在抚摸着她,需要她作出回答。
但是,一切都悄无声息。尘世间的一切杂念不再被“活下去”这个简单的欲
念所羁绊。“活下去”犹如世上的一种预言,在她内心涌动着,在她崩溃之前,
仍与她絮絮而谈。十九岁的蔡文姬就这样开始了她鞍马毡幕的异邦生涯。
春去秋来。有人从中原来到了西域,蔡文姬的心里真是高兴啊。只是“迎问
其消息,辄复非乡里”。家乡,在她心里已变得像梦一样遥远。多少个日日夜夜,
家乡和已故去的亲人的脸都是荡漾在她心头的涟漪,一层层扩散开,又一层层聚
拢来。她想离开西域,随他们回到中原去。站在帐外,无边的枯草从她的长袍下
蔓延开来,挟卷着尘沙的风吹过,想起这个念头,她的心激动不已。但是,就在
这个时候,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腹中的孩子,并非是她与左贤王爱情的结晶,而是左贤王一次又一次野蛮所
为的结果。但是她,又不得不将孩子生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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