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节:匈奴女:古道怨咏(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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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她身体之上的重量在增加。这魔鬼似的乌托邦的身体给张骞伪造
了一座诱惑之城。这是诱惑之中的诱惑,没有男人能抵制住这个诱惑。
然后幸福降临了。幸福是在谎言之后降临的。
在西域的匈奴之地,在遥远的古代,男人们生下来就驰骋在漫漫黄沙、荒原
和古老的时间中,厮杀追逐着各式各样的“猎物”。但女人就不行,她们没有什
么猎物可追。她们无论走多远,还是得小心翼翼地回到属于自己的帐房中。
所以,男人们羁绊着女人,把她们羁绊在大花园般的帐房中,让她们服从专
属于男人的魔法,语言的魔法,身体的魔法,甚至皮鞭的魔法。这是她们的命运。
现在,美丽的匈奴女在帐房外的月色下徘徊。在这样的徘徊中,她的双脚早
已无数次被草丛中的夜露打湿了。那些草尖上的露水,泥泞之中的露水,恰到好
处地将她淹没在悲哀的中心——一边是与张骞耳鬓厮磨的温暖情怀,另一边是匈
奴单于的冰冷指令。
不难想象,她的恐惧和自责有时超过了肉身的欲望。她的内心生活被省略,
失去了自我言说的能力。
其实,在生性残暴的匈奴单于眼里,美丽的匈奴女和张骞是一样的。
他们俩其实都是囚徒。
在一起相处久了,匈奴女对张骞的感情发生了深刻的变化。特别是她觉得张
骞并不像匈奴男人那样对女人粗暴,把女人当玩物。他对她的态度总是那样温和,
连目光都是,像盛满温水的水池,暖暖的。特别是当他和甘父打猎回来,很快活
地告诉她途中的一些趣闻时,她
感到这个面部粗糙的男人的神情像一个孩子。
每天晚上,这个男人合上书页,给她讲中原的各种事情,还教她学习汉语。
在昏暗的油灯下,他的臂弯让她枕着。在夏天,他的手臂和她的脖子相连接的地
方罩着热气,一种男人和女人的气息相混合的热气。她眼中曾有的戒备、怀疑和
敌视正被温柔填满。
夜深了。他入睡的鼾声让匈奴女的眼帘潮湿,她感到幸福。幸福正像一副爪
子那样,已经牢牢地抓住了她的心。她确信他是她的男人。她的永远。不知不觉,
转眼五年过去了,他们有了一个孩子,家庭中充满了欢乐。张骞每天除了读书、
陪伴妻女,就是四处打猎。当然每次外出,都有十几名匈奴随从跟从,名义上是
陪他,但实际上是监视。后来,当匈奴部落的首领看到张骞只不过是一个“恋妻
爱子”的家伙时,以为他早已被酒色迷惑,便放松了对张骞的监视和看管。其实,
张骞虽然陷在温柔乡里,但丝毫没有忘记汉武帝交付给他的神圣使命。他也就借
此机会,使每天游猎的范围越来越大。他还让自己的副使甘父把每次游猎所到之
处的山势水姿、地形实物、方位道路等一一记下,随时准备逃走。在羌胡之地的
飒飒漠风中,张骞在向远方眺望。在眺望中,他内心的意志慢慢地变得像岩石一
样坚硬。现在,他是她的世界。但是,她是他唯一重要的世界吗?几年过去了,
她已经沉溺于他的气息之中。她以为自己早已将他束缚在帐房之内。帐房里是凡
俗的家庭生活,是小儿绕膝时的啼哭和笑声,是煮饭时炊烟升腾起的一股白色的
气流——像一根温柔的绳索。哦,绳索。她总是想到这个词,这个无限的循环之
物,在她的睡梦中反复出现,她渴望用这根虚无的绳索,制造出她命运中的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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