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节：传丝者：丝绸的旅行(2)

　　斯坦因在尼雅遗址挖掘的十四天中，获得了大量珍贵文物：木柄、铁刀、陶
器、弓、箭，还有丝绸。其中，发掘出一些带有蔓草组合纹样、写有汉字的精美
的丝绸织品，更是轰动了欧洲。那些丝绸织品是覆盖在一个女干尸身上的。尼雅
城里，墓葬结集成群，一般都设有墓室，葬具多用树木挖空，呈马糟状，内盛尸
体，上盖木板。因这里干旱沙漠气候的保护，许多尸体最后都变成了干尸。其中
有一具女尸身体上的丝绸，织绣精致，图案华丽，在渐渐昏睡的光线中散发出久
远的气味。

　　这座古墓因为丝绸上一缕飘飘欲飞的蔓草而生动起来，有了些微的暖意。好
像在看不见的地方，一滴冰冷的水声溅起，溅落在这千年之前的蔓草根须上，幽
暗的死者世界被它轻轻地擦亮了。生者与死者的世界由于这一缕丝绸的存在，而
一直连接着，证明这里曾经是生活。

　　没有一个女人能拒绝得了丝绸。女人抚摸它如同抚摸自己温柔的情怀。同样，
也没有一个男人拒绝得了内心柔软细致得像丝一样的女人，当男人面向她的时候，
必须以最深沉最柔和的目光。

　　这种目光也像所有具有丝绸质地的事物——清晨欲开的玫瑰花瓣儿、午夜的
细雨、在月光下驻足的少女……都让人联想到丝绸的美。

　　但丝绸有时也具有一种危险的美感。

　　有一位我喜欢的女作家，她喜欢买一些肮脏老旧的东西，留恋着那些凝滞其
中的时间。她以前曾经在旧货市场上买过一件男式丝绸上衣，晚清的款式，黑底
色，质地上乘，应出身富贵。深蓝松菊梅图案，领子和袖口都是破损的，尺寸很
小。于是她猜测，这是否是一个神情恹恹早夭的少年留下的。

　　在这件绮美的丝绸旧衣上，看得见死亡的阴影。尽管时光流转了千年，但他
的记忆仍抵达她的手里。她叹息地说，这种颓风浓郁的美感令她着迷。围绕着丝
绸，它的凉、它的轻、它的软，千年来滋生了多少传说。人们把一些虚幻的稀奇
古怪的传说附着在丝绸上面，用天真的口气向后人们一遍遍地演绎着。

　　比如，那些有缘见到中国丝绸的罗马学者，把丝绸看做幻想的结果。深信丝
绸是树上长出的毛或地上经灌溉长出的线织成的。还有的人说丝绸是有八只足的
虫子吐出的丝结网而成的。见到它时，他们第一反应就是，这种奇妙的东西是神
制造出来的，或是能活两百岁的人。

　　丝绸散发出的抒情意味让一切变得不平凡起来，美只是她的外部形态，就像
一个素妆的女子身着丝绸的衣服款款前行的同时，一定会有一些什么东西脱离了
她的躯体飞到天空中去了。难怪陆游赞叹地说，看到丝绸首先令他想到了晚霞。
还有一位罗马诗人也赞叹道：“丝国人制造的宝贵花绸，它的颜色像野花一样美
丽，它的质料像蛛丝一样纤细。”庄严的《古兰经》甚至称颂“丝绸是天国的衣
料，今世行善积德的人，来世才有丝绸的衣服穿”。罗马人第一次被这神话般的
丝绸所震惊，是公元前53年。罗马将军克拉苏率领的七个精锐兵团，以破竹之势
越过幼发拉底河，追击溃败的帕提亚（波斯人的部分）军队。面临灭顶之灾的帕
提亚人逃到一个叫卡尔莱的地方，突然调转马头，向紧追其后的军队射出一阵暴
雨般的乱箭。罗马人猝不及防，顿时阵脚大乱。接着，比乱箭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了，帕提亚人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突然展开了一面面丝绸旗帜，这些红色的绸
布伸展出无数火舌，12像虫子的伪足一样变幻收缩，拂到哪里哪里就发生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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