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另一套权力系统(2)
正踌躇间,忽然听到传呼:“请勒三爷。”不称官名而称行辈,是朋友圈子
内的称呼,所以这声称呼,让我恍如羁囚忽闻恩赦,立即整理好衣冠,疾趋而入。
却见到总督不戴官帽,立于檐下,指着我笑骂:“你太无耻,这个样子来见
我。”我下跪行礼,他则拉起我,说:“不要你磕狗头。”还叫他的随从帮我解
除衣冠:“为勒三爷剥去狗皮,带到后院乘凉饮酒去。”
总督越骂,我越欢喜,因为这个待遇,显然表明总督不将我当外人。因此在
后院中把酒话旧时,我就有点飘然欲仙了。今日封侯拜相,也比不上那时快乐。
当时众官还未散去,见到我与总督这般亲密,都感到震惊。我饮到三更回来,
知府、知县还在衙门中等我,我一回来,便拉着我的手,问总督有什么指示。从
此,成都的官员每次见了我,都是逢迎欢笑,争着与我套近乎。我勒三爷还是当
初的勒三爷,官场炎凉之态,言之可叹!
上面这则故事收录在清人葛虚存辑录的《清代名人轶事》中。勒保当时的官
职是成都通判,相当于成都市副市长,在清代正式的权力结构中,通判是知府的
佐官,正六品,协助知府理事或分掌粮运、督捕、水利等。我们假设通判的正式
权力值是100 ,由于勒保之前受同僚排斥、上司冷落,他实际能行使的权限很可
能只有50;但现在他与地方一把手的关系如此亲密,同僚转而要与他套近乎,他
的实际权力值可能将涨到150 。这部分并非由科层结构设定、而是由人情关系创
造出来的权力,我称之为“隐权力”。我们用一个等式来表示:
实际权力=正式权力+隐权力
隐权力可以是一个负数,比如尚未与总督大人拉上关系时的勒保,隐权力即
为负。隐权力为负的情况表明了这个官员实际掌握的权力已经小于他所应有的正
式权力。
正式权力来源于主权者对于各种职务的制度性授权,也就是说,一个官位不
论由谁来充任,它的职权都应该是大致相同的,所以正式权力的大小,可以通过
官阶、品秩、俸禄、职位等来综合衡量。
隐权力则来自私人关系网络的权力辐射,它的权值取决于个人在关系网络中
的亲疏差序,与本人的官阶、品秩没有直接关系,同样的官位,在不同的人手里,
所产生的隐权力可能是不一样的;同一个人,职位不变,但置身于不同的关系网
络,所获得的隐权力也是不一样的。需要补充说明的是,关系网络并不是隐权力
的唯一源泉,个人的威望、社会动员力,私自窃取的造福—加害能力等等,都可
以形成隐权力。
隐权力既不受正式权力结构的层级限制,又可以随意越过正式权力的横向边
界。隐权力自成体系,有自己的隐秘来源,有自己的权力地盘,有自己的传递管
道,与正式权力系统相互嵌接,又各自为政,共同规划着官场的权力空间。
从隐权力的这些特点,我们可以解释:为什么福安康要向部吏行贿。这是因
为,虽然在正式权力系统中,福安康位高权重,部吏则职卑权微;但部吏能够在
公费报销的程序上制造麻烦,掌握着造福或加害大员的能力(隐权力),所以大
员在一定条件下要听从他们“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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