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节:隐权力的维持成本(8)
张集馨担任陕西督粮道之时,陕西的巡抚正是大名鼎鼎的林则徐。根据张集
馨的记录,我们知道林则徐每年都接受张氏五千二百两礼金,但我们实在不好意
思说林则徐受贿贪赃,因为林则徐的清廉是史有明载的,这也可以从他在道光二
十七年(1847年)写于陕西巡抚任上的《析产阄书》看出来。这份遗嘱性质的文
书透露:林则徐的田屋产业约值三万两银,是他从养廉银中抠出来购置的,至于
存款,则“目下无现银可分”。他还告诉三个儿子:“惟念产微息薄,非俭难敷,
各须慎守儒风,省啬用度。”
那么张集馨每年送他的五千二百两银(其他陕西官员致送的礼金姑且不计)
到哪里去了呢?我暂时找不到相应的记录,不过我们想象得到:正如张集馨需要
将他的大部分收入拿出来用于官场应酬、人情往来,林则徐为维持其权力,同样
需要支付成本。
政由贿成
我们当然可以将当时官场上的人情应酬与送礼政治视为腐败,但必须看到,
这种“腐败”实在有其“合理”之处。首先,帝国无法提供一种制度化的权力分
配预期,官员的权力份额受到各种隐权力因素的侵蚀,为了保持权力份额不流失,
官员需要通过人情网络来获得隐权力支持。用当时的名目来说,这叫做“通声气”、
“保位”、“求升擢”、“以幸提携”。
张集馨、林则徐都算得上是有良心的清官,但张氏不能不浮收,林氏也不能
不收受礼金,否则,他们如何掏得出那么大数目的权力维持成本?从这个意义上
来说,张集馨送陕甘总督的礼钱相对少一些,当然也不能说明陕甘总督要比陕西
巡抚清廉,而是因为,陕甘总督远驻兰州,关系网络半径越长,关系紧密度越弱,
权力的边际效用也递减,维护的价格也随之降低。
张集馨晚年对仕途前程深感失望,回想起自己调任地方以来,每次致送的礼
金“不可谓不厚矣”,但自己的官位一直停留在布政使上,十年来不得寸进,所
以心中颇为感慨:我送出了那么多厚礼,从来没有听说有人将我的政绩奏报给皇
上,应酬送礼又有什么用?张集馨说得有些过激,事实上,与他“旧交相得、推
心置腹”的琦善、每年收他五千二百两礼金的林则徐,都曾密保过他。应酬送礼
究竟有没有用处,看看张集馨的一次经历就知道了——
咸丰三年(1853年),张集馨在河南布政使任上,被顶头上司直隶总督桂良
参了一本,遭革职。桂良为什么要弹劾张集馨,写在奏折上的理由是张“不听调
度,滥用帑金”,按张集馨自己的说法,则是因为桂良“欲置人于死地,以泄其
借钱不遂之嫌”。总督向下属支借经费,张集馨竟没有爽快答应,这等于破坏了
他与桂良之间的人情关系,剪掉了自己的权力脐带,被参革似乎也是意料中事。
三年后,张集馨起复,署任甘肃布政使,因担心桂良从中作梗(作梗就是一种隐
权力),便委托与他交好的保定知府代为疏通。保定知府跑去跟桂良说,张集馨
以前犯了差错,现在已非常后悔,希望能拜在总督大人门下,执弟子礼。桂良听
后大悦,给张集馨来了封信,张集馨也赶紧复信,然后赶去拜见,并送上“土宜
八色”厚礼:貂尾褂筒一件,大铁箱鼻烟两大捺,本色貂帽沿两副,衣料四件,
平金佩件一大匣。门包小费,一概齐全,不敢稍有疏略,因为“畏其凶焰,又恐
遇事生波也”。张集馨如此毕恭毕敬,总算修复了他与桂良之间的人情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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