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终于二人听见东侧的小院内传出儿童的嘻笑声，她们来到了刚才在东河浜中见
到的那一排庭院前。庭院一排有几个院门，看来是隔开的若干小院。穿过其中一个
门洞，她们就来到一个打扫得整洁光鲜的内庭院。院内绿树成荫，朝南三间上房，
东西各有二间厢房。树荫下一个丫环正逗着两个小女孩儿玩耍，见有人进院，就立
即过来招呼：“这不是三姨吗，有一阵没来了，这几天大公子天天在太太面前提到
您呢。”
“是吗？怪不得，这几天我的耳朵根子常发烧，原来是有人常惦记着我。”
“三姨老不正劲，人家惦记您干什么，我听说是请您老说媒的事。”
“阿妹，多嘴多舌，就数你的嘴快。是谁来了？”屋里有人大声训斥丫头。
“大太太，是我啊。”顾大婶答应道。
“是三姨来了，我这就出来。院子里凉爽，阿妹，招呼三姨院子里坐，我要跟
三姨好好说一阵话。”
虞姝和顾大婶才坐下，从上房里走出一位中年妇女，脸面白白净净，虽稍微有
点发胖，仍看得出年轻时是个大美人。她穿着一身玄色细苎麻布夏衫裤，半长袖口
和裤腿口上绣着花边，发际、颈项、手指、手腕上满是金银珠宝之类的装饰物。啪
哒，啪哒拖着一双花布带木屐懒懒散散地走出来。
“大太太早。”顾大婶示意虞姝一起站起身与大太太见了礼。
“坐下坐下，我本来说要去请你来家聊聊天呢，你倒自己上门来了。”大太太
自己也在地上铺的草席上坐下，对着虞姝看了又看，说：“这位大姑娘是谁呀？看
着不像是你家三丫。”
“我家三丫哪有这般大，也没她这般标致。是我娘家侄女，大太太没见过。”
“大太太好。”虞姝又起身向大太太行了一礼。
“你娘家侄女儿？不像，不像。你别见气，你的大哥和大嫂以前我是见过的，
俩口子长得实在不怎么样，怎能养得出这么水灵艳丽鲜花般的一个女儿来？”
“唉，大太太，不瞒您说，这位姑娘就是虞----- 。”顾大婶正要如实把虞姝
介绍给大太太，就听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姆妈，听说三姨来啦。”李明嚷嚷着飞奔进来，一眼看见虞姝端端正正坐在
自己的家中，不由得喜出望外，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看着虞姝说了句：“呀，虞
小姐也在。”
“哪个虞小姐？”大太太闻声惊讶地问。
“还有哪个虞小姐，就是我几天来天天都给你说的那个虞小姐。”
“大太太，我刚要告诉你，她不是我娘家侄女，她正是你们托我说媒的虞小姐。”
“我正要找你来问问清楚虞小姐家的情况，万万也不会想到虞小姐会上我家来。
这事从何说起呢？你们简直把我搞糊涂了。”
“姆妈，不要乱说，”李明看到虞姝在一旁窘迫得坐立不安，赶快阻止母亲说
下去：“虞小姐一定是为她爷爷的事而来的吧？”
“她爷爷怎么啦？”大太太看来一点都不知道这几天府内外发生的事。
“大太太，我带虞姝姑娘来，是为了求大太太给老爷说一声，让李老爷给清查
衙门里头打个招呼，让她们祖孙见个面。她爷爷生活无法自理，捉进来了还没有吃
饭呢。我们去求那些差役，一点都不给我们面子，连见一面都不准。”顾大婶解释
道。
“清查衙门跟我家老爷有什么关系？他出面打招呼有用吗？虞小姐的爷爷究竟
怎么啦，让谁给抓起来了？”大太太不解地问。
“姆妈，这事说来话长。我过后慢慢说给你听。”李明说：“虞小姐的爷爷现
在就关在我家西小院里，传下话来，既不让家属送饭，更不让与外人接触。想来虞
小姐和三姨已经处处碰壁，无计可施，只得前来求父亲出面说个情。”
“正是这样，”顾大婶说：“我和虞姝二人跑断了腿，连一罐水、一个饭团都
送不进去，没法才冒昧来太太这里求救的。”
“原来如此。我说嘛，寻常时间，三姨来，不奇怪，虞姑娘是决计不会贸贸然
上我家来的。”大太太说，明显带有挑礼的意思。
“姆妈，说什么呢？寻常间，我们去请虞小姐，人家也未必肯来。”李明想帮
虞姝圆场，话却说得并不很得体，怕虞姝往坏的方面去想，慌乱中不当心说了一句
泄露天机的话：“况且，她爷爷被抓，全是我们家那个混帐东西伯祥干的好事，我
也没有脸面见虞小姐了。”
乱了半天，好不容易才算让这个足不出户的大太太大致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以及顾大婶和虞姝今天来的目的。虽然虞姝给她的印象还算好，但她可不比年轻幼
稚的李明，晓得这件事既然李家的人也已牵扯进去了，就必然相当棘手难办。如果
案情重大，怎能让丈夫去冒这个险呢？眼见自己的宝贝儿子对虞小姐一片痴情，虞
小姐却未必肯买帐，心中对儿子的表现很不满意。而且明摆着这桩亲事门不当、户
不对，并不合适，一时也无法当着客人的面给儿子说清楚。思量了半天，她才说：
“三姨，虞小姐，二位的来意我知道了，可是老爷今天上郡守大人那里去了，不知
何时能回。这样吧，明儿，你马上到老太爷那儿去问候一声，讨一句话，以老太爷
的名义叫伯祥去西小院打个招呼，能不能给虞小姐的爷爷送些吃的，吃的东西你直
接到大厨房里去拿些好吃好喝的。别的事嘛，就只有等老爷回来后再说。既然碰巧
清查衙门借了我家西小院办差，想来老爷这点面子还是会给的，虞小姐的爷爷案情
如何我们怕管不了，但老爷去说说，让他少受些苦，我想是可能办得到的。虞小姐
你看这样可使得？”
“谢谢大太太鼎力相助。今天给您添了那么多麻烦，虞姝真不知说什么好，我
替我家爷爷谢谢大太太。”
“谢倒不必谢，你爷爷遭难，我们也帮不上大忙。区区小事，虞小姐不必放在
心上。熟话说，一回生、二回熟嘛。今后你需要什么，只管过来找我，不必客气。”
“打扰了大太太半天，正不好意思。顾大婶也陪我到处奔忙，她家中还有一大
群小弟妹要吃要喝，天色不早了，我们这就告辞了。”虞姝心中明白，如果李明果
然能按他母亲的吩咐办到这几件事，今天来的目的也就算基本上达到了。而太太审
视的目光和李明火辣辣的眼光象两枝利箭射在身上，虞姝心中很不自在，有些后悔
冒冒失失进李府求人。
“不，虞小姐，”李明一心要留虞姝在家让母亲多看看、多问问，就说：“我
这就亲自到爷爷和伯祥那儿去说，再到大厨房拿些吃的送进去。我去去就来，你等
我的消息。”转身又对母亲说：“姆妈，三姨和虞小姐肯定还没吃中饭，您自己也
该开饭了，留三姨和虞小姐一起吃饭多好。”
“不用你说，我本来就想留三姨和虞小姐陪我吃午饭。天气热，胃口不开，多
些人在一起说说话，或许我能多吃两口。”大太太内心虽怪儿子多事，但一来爱子
心切，二来当着客人的面，只好爽快答应。“阿妹，吩咐厨房开饭吧，让多添几只
清淡的好菜。”
李明等阿妹往厨房去了，一颗心才放下，也出院门找爷爷和伯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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