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节:有熊(78)
女节说,没有。
我鼻子抽了两下,对女节说,这下活不成了。
女节听了这话鼻子里也酸溜溜的,她说,死就死吧。
接下去我们谁也没说话,我开始想自己的心事,想城北村,想我的爹娘,我
的哥哥,还有死去的嫫母,想着想着心里像是被堵住了,都透不过气来,像被人
捂住了嘴和鼻子一样。
到了后半夜,街上的呜咽渐渐小了下去,我想他们大部分都睡着了吧。只有
不多的几个人还在呜呜地发出声响,那声音一段一段的,飘来飘去,听上去像是
在说话,你问一句,他答一声,声音凄凉得都不像是活人发出来的。那么过了一
阵后,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呜咽了,声音低得像蚊虫在叫,轻轻地在我脸上飞来飞
去,听着听着已不像是在呻吟,倒像是在唱什么小调。周围静得什么声响都没有,
只有这样一个声音,长久地在那里转来转去。我听得眼泪又流了出来,脸上的雪
化了后,跟着冷风进了脖子里。
第一天,涿鹿人没有来。
第二天,涿鹿人没有来。
第三天,涿鹿人没有来。
第四天,我们所有人都等不及了,我命令大将军力牧打开城门,欢迎卢飞他
们快点进来杀死我们。
大将军力牧像条蛇一样蠕动着身体爬到了城门,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子,使出
所有的力气拨开城门的一角,望外探着脑袋。突然,力牧的身子停住了,像是被
冻成了冰一样僵在那里。我和女节,还有所有残存下来的秦川人,屏住了呼吸。
好长时间以后,力牧的身子抖动了一下,然后他转回脑袋,眼睛里闪耀着生
动的泪花。力牧说,涿鹿人,走了——
第五章
傻子的智慧
幼年的我曾经见过一次杀人。那时侯我还居住在城北村,那个要被杀的人可
能是个小偷,也可能不是,但我的哥哥说他偷了我们家的一头羊,于是就要被杀
死。
别人要死的时候,都是被人在脖子上套上一根草绳在前面拉扯着,愁眉苦脸,
搭拉着脑袋灰溜溜地走去。那个偷了我们家羊的人却不是这样。
一队白羊拉着一张牛皮,牛皮上铺了许多野花。偷羊的人就斜躺在牛皮上,
腰里围了件很干净的兽皮,披散着头发,一手托腮,嘴角还叼了一支红蓼,一副
若有所思的模样。脸上虽然没有血色,却显得异常安静,神采依旧。那个人要死
的时候就是这个模样。
所以我觉得,人死的时候也不会是很痛苦的,甚至在秦川城我绝望地等待死
亡时,还有一种向往的念头。但我没能如愿,我还是活了下来。
我和女节,还有残存下来的秦川人争先恐后地爬向了大将军力牧,扒拉着城
门往外看,伊洛河上结着厚重的冰,河对岸是白茫茫的一片。卢飞和他的涿鹿兵
士消失得无影无踪,似乎从来就没有出现过。我们喜极而泣。
我们相互搀扶着,晃晃悠悠地奔走在空旷的原野上,我们的目的地是北望村
和驴叫村,那里有吃不完的麦子,还有煮得烂烂的驴肉。
远远的,我望见了常先大叔,在他身后并排站着青阳和挥和,再往后是捧着
麦子饼和热腾腾驴肉的北望村人和驴叫村人。
回到北望村的我,又难得地过上了幸福的生活。雪化了后,麦苗就从地底下
探出了娇嫩的脑袋,接着开始伸展它们细嫩的腰肢,然后就是分蘖拔节,长成了
一棵棵大麦子。这时候,太阳已经很暖和了,我完全可以躺在柔软的麦子上睡个
午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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