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节:情和欲的原野(2)
姥爷说他三十年前就来到了欣欣格拉。和他同时出现在这里的是一个叫作合
盛奎的商栈。他的商栈的业主。他用茯茶、青盐和面粉从牧人手里换取皮货、药
材以及活马活牛活羊,再贩运到西宁城里出售。仅仅两三年的时间,他就成了远
近闻名的张百万。他说,那时我家有一箱一箱的银元,我家吃不穷、穿不穷、用
不穷,光纯金的首饰就有一蒲篮。后来,后来就是败运,商栈关闭了,家产没有
了。我当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知道商栈关闭的那一年我姥姥死了。我姥姥是
得病死的。我想她的死是商栈关闭的唯一原因——业主的老婆死了,那商栈的门
还开着干什么?
姥姥的死对我打击很大,因为居然在我还没有见到她的时候她就死了。难道
人都会这样?难道我也会这样?我知道我无疑会死去,但我决不希望在想见我的
人还没有见到我时,就那么死死地把通往世界的门关起来。我常常在心里嘀咕这
个问题,以致于当图而隆的老婆也就是玛赛吉雅的母亲得了重病后,我还神经质
地跑到他们家去,借口是找玛赛吉雅的哥哥哇玉昆特玩耍,其实是想让我看到病
人,也想让病人看到我。我的目的达到了,病人不久也就死了。我相信这里面是
有因果关系的。我因此而哭泣,和玛赛吉雅一起流了许多泪。我在哭泣中失望地
看到哇玉昆特没有哭。他只是呆板着面孔默立在母亲的尸体旁。他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可以和那些前来吊唁的邻居采取同样的举动呢?邻居们不论男女没有一个流
泪的,甚至有人说,死了好,死了少受罪。一个意念闪电般地袭入我的脑海:活
着是受罪?真叫人扫兴,活着居然是受罪。我一直在哭泣,哭到最后我发现不知
什么时候我的眼泪已经与死去的玛赛吉雅的母亲毫无关系了。我在哭我自己。我
觉得我就会和面前这位老女人一样蹬腿闭眼的,因为我一直都在用极大的热情盼
望着那一天:父亲坐着马车从遥远的天边来看我。那个时辰一旦到来,我就只好
告别人世。可怜兮兮的我,孽障拉拉的我,还没有长大成人、还没有骑过马射过
箭的我,就要关起门来,进入长久的黑暗了。在玛赛吉雅的母亲溘然长逝的那一
天,我相信我是全欣欣格拉乃至全世界流泪最多的一个人。
傍晚,我停止了哭泣。倒不是因为我哭干了眼泪,而是我突然想到,父亲是
见过我的,我也是见过父亲的。我们在互相看到了对方后才有了互相看不到的今
天。我不会死的,要死的话早就死了。可是父亲,你为什么不能永远看着我呢?
为什么要离开欣欣格拉?离开我们这个家?是家不好,还是你不好?是欣欣格拉
不挽留你,还是你压根瞧不起欣欣格拉的蓝天、欣欣格拉的阔地?
父亲是河南人,是移民。他还是个受人尊敬的中医大夫,他来到欣欣格拉的
第二年就被我姥爷招为女婿。据说那时我家很叫人歆羡,常有牧人以及牧人的老
婆、牧人的父母从云里雾里走到我家来。他们是来看病的。他们的病不外是风湿、
胃寒、包虫、经乱。靠了那些荒原富有的药材,父亲能治这些病。病人们都是些
朴厚实在的人,不会只把感激挂在脸上嘴上。当他们离去后你会发现家门口立着
一头正需要挤奶的牦牛,或者你会听到几只肥壮的藏羊在门外咩咩叫。还有送银
制的首饰、器皿和银鞘藏刀以及一些稀奇古怪的兽皮的。父亲不知不觉成了全家
的顶梁柱。我们不种地,我们不把挖药作为收入的主要来源,我们依仗父亲的医
道就能吃饱喝足,而且天天有新鲜的牛羊肉。
可是,父亲走了。在我五岁的时候他走了。他为什么要这样?直到过了很久,
我因恋爱而吃官司的事情发生以后,孤苦伶仃的母亲来探监时,才告诉了我那个
父亲出走的极其隐秘的原因。我父亲不喜欢我母亲。他们是在互相不认识的情况
下托人作媒而成婚的。来到我家后父亲就渐渐喜欢上了他的小姨子——我那比母
亲小八岁的尕姨娘。他偷偷地默默地钟情于她,终于有一天忍不住了,就抓住她
的手,抓住她那双细嫩白胖的小手,在两只号惯了脉、摸惯了药方的瘦骨嶙嶙的
手掌中搓啊搓。在最后一刻我的尕姨娘惊诧诧地叫起来。母亲看见了,或者是姥
爷看见了。总之是被人看见的,而不是由我的尕姨娘说出去的。母亲大哭一场。
我的尕姨娘也大哭一场。但包括一向顾面子的我姥爷在内,谁也没有在这件事情
上去斥责我父亲。不就是摸了摸我尕姨娘的手么?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后让尕姨
娘注意回避我父亲就是了。姥爷大概就是这样想的。日子很快恢复了原样。日子
恢复了原样后我父亲就走了。他去了哪里?去了县城?去了荒原的别处?去了省
会西宁?还是去了河南老家?谁也不知道。他一去不返。在我二十一岁的那年我
理解了父亲的一去不返:他内心的隐秘暴露了,全家人都开始提防他了。而他爱
心不死。他由于爱心不死才知道自己爱错了。我的尕姨娘对他永远是可望而不可
及的。可是父亲,你走了以后我怎么办?我从此没有了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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