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节:情和欲的原野(5)
县城和欣欣格拉一样,同样用冬天的雪野包围着,同样用夏天草原的绿色紧
紧挤压着。但我不知道似乎永远不会知道它有多少间房子。那些房子最集中的地
方譬如县委、县人民武装部往往有高大的围墙。我要是从门口走进去,把门的哨
兵准定会拦住我。况且在县城每年都会耸起一些新建筑。有的建筑是门套门的,
你不走进去就无法搞清里面到底有多少间。在过去的四年里,我因为搞不清县城
有多少间房子而对县城抱有深深的怨忿。我觉得它不是我的,是别人的,是那些
可以从围墙大门里自由进出的孩子们的。甚至学校也是他们的。因为学校的学生
大部分就是这些孩子。我不跟他们玩,我疏远着他们,我是天生孤独而自尊的。
但也许是另外一种情形:是他们不跟我玩,是他们由于清高而排挤着我,他们天
生具有强烈的优越感。总之,不管属于哪一种情况,那四年对我来说是苍白而乏
味的。我生活在县城却和县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我每天都按时上学却不认为学
校会给我带来什么好处。
但是,现在,情况突然有了变化:玛赛吉雅来了。她也来上学。县城只有一
个学校,而学校只有一个班,一个把从一年级直到六年级的学生都包括在内的班。
每天上课老师总是先讲一年级的课,再讲二年级的课,以此类推直到讲完六年级
的课。这样一来,事实上就没有了年级的区别。有时候,那些年龄大的接受能力
强的低年级学生会突然念出高年级才能够学到的字来,而高年级的学生却在很长
一段时间里重复着过去的学业。学生不管成绩好坏,只要熬过六个年头就都可以
毕业。我们以为古往今来全世界的学校都是这样的。我们没有一丝一毫的学业之
累。我们轻松而愉快。我们把精力更多地放在学习之外。正因为如此,我们那个
只学汉文不学藏文的藏区学校,我们那个只有一门语文课的不考试不留级的学校,
给我们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印象。后来我到了西宁,我见识到了更多更复杂的事物,
包括那座我和玛赛吉雅再次相逢的高等学府,可我还是认为我们的藏区母校是全
世界最富魅力的学校。在玛赛吉雅的诱惑下,我在这里真正得到的是关于爱情的
启蒙。我相信这是无比重要的人生基础课,是我之所以虔敬那片土地的唯一原因。
我热爱玛赛吉雅的鼻子胜过热爱饥馑寒冷时的炉火和炉火边烤羊肉的香味。
她的鼻子和她父亲图而隆的完全不一样,前者是挺出来的,像原野蓦然挺出白皙
的一绺,那是雪浪优雅的皱褶,是土地的一部分;而后者是安上去的,仿佛有人
从老远的地方抓起一团泥土,扬手一扔,叭的一声,那泥土就粘在他脸上变成了
他的鼻子。玛赛吉雅的鼻翼两边有几颗浅褐色的雀斑,就像县城商店里出售的那
种糖块的颜色。我有时望着它,觉得那就是她吃剩下的糖块的碎屑。我想舔舔它。
我还没舔就感到嘴里甜丝丝的。是的,在我青春的记忆里曾有过这样的念头;扑
过去,捧住她的脸,轻轻舔几下。可惜我没有做到,是缺乏勇气还是缺乏经验?
我不得而知。或者是由于我那天生的多思多虑——我直到现在也无法确定到底用
哪种方式才能恰如其分地表达我对她的爱情。玛赛吉雅的鼻子下面是粉红而饱满
的嘴唇。我说这话的意思是,在我爱上玛赛吉雅的时候我并不认为所有姑娘的鼻
子下面都是嘴,即使是,那也不是粉红而饱满的。我从她那张粉红而饱满的嘴里
感受到的是语言的滚烫。她和我一样说的是欣欣格拉人的汉话。这种话的特点是
简练而含蓄。当她要表达我愿意和你天天在一起这个意思时,总是说,我们当伴
儿。于是,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她嘴里来到我心底。我会想到鸟和天空是伴儿、雪
和冬季是伴儿、羊群和牧人是伴儿。当然我们更多的是通过眼睛来交谈的。或者
说,我们都把最重要、最有诗意的心里话留给了眼睛。我不知道她是如何感受我
的眼睛的。而对她的眼睛,我觉得或许可以用雪棕鸟的翅膀来形容。就是说她那
双美丽动人的眼睛常常会飞起来,飞到天上,飞到黑夜里我那写意般的梦中。有
时它还会轻盈而颤栗地飞入我的掌心——一次,她说她的眼睛里好像进去了一个
什么小东西,让我帮她弄掉。我轻轻摩挲着,尽量延长摩挲的时间。之后我像探
望水井那样专注于她那眼睛的最深处,我的确看到了一个东西,那么大,那么神
气活现。我大吃一惊,告诉她,那眼睛里的东西就是我。她咯咯的大笑不止。她
说我的眼睛里也有她,还说她进入我的眼睛后我不感到疼痛,我进入她的眼睛后
她就难受得不得了,可见我不是好东西。她嚷嚷着,我不看你,我不看你,接着
就闭上了眼睛。我严肃认真地说,你要是打定主意不看我,你这辈子就会变成瞎
子。我说完就走了。我走了以后她慢腾腾跟了过来,我们不再提眼睛的事。操场
上,一群雪棕岛惊飞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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