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节:情和欲的原野(7)
过了很久我才知道,这次碰上哇玉昆特决不是偶然的。他一直在监视我们。
只要我们的行动超过他在心中划定的那个界限,他就会让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
响。
我们在雪原上白白地浪费着精力,我们这天没有打着狼。我问他,拿狼舌头
给谁治胃疼病?他说,给你的尕姨娘。我诡诡地笑了。这种笑法是我从我的尕姨
娘那里学来的。
自从我们沿着那条车前草枯萎了的路来到县城后,我和尕姨娘就渐渐疏远了。
这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意味着一种告别,意味着一种向前发展的自然趋势。记
得在我十岁以前,在欣欣格拉的许多个夜晚,都是由尕姨娘搂着我进入睡眠的。
尕姨娘和我说话。说天上的星星是神女变的,说洁白的云朵是神女的头巾,说草
原之所以有夏天是因为神女敞开了胸襟的缘故,说诸如此类的一些她听来的和编
造的事情。听着听着我就睡着了。我酣睡在尕姨娘的胸怀里,那儿是温暖的,那
儿是永远的夏天。在那种夏天里,我对黑夜的恐怖便烟消云散。而当母亲或者非
常疼爱我的姥爷搂着我睡觉的时候,没等我睡着,他们就有了鼾息。这时寂静就
来蚕食我了。我会听到荒野中孤狼凄哀的长嗥,我会想起有一次我和哇玉昆特兄
妹俩在河边的一个洼地里看到的那些死人骨头,我会觉得荒野上黑色的幽魂正在
迅速接近欣欣格拉,正在轻轻叩打着我家的门扉。是的,我热爱我的欣欣格拉,
却用逃之唯恐不及的心情恐惧着它的夜晚。我曾以孩子的纯真默默向苍天祈祷:
愿欣欣格拉的白天永驻长存,愿世界不再有一个接一个的黑夜。可是,我们来到
了一个马路上没有车前草的地方,我不能再和尕姨娘睡觉了。黑夜那黑色的夜晚
便重新降临。
我不能和尕姨娘睡觉的原因是我大了,我有了某种只属于男人的意识,我开
始遥想我的姑娘了。而尕姨娘,尽管她的辈份在我之上,说到底她还是一个没有
结过婚的姑娘。我为此而感到若有所失。尤其是当我看到那个在县委机关工作的
汉族干部常来我家向我姥爷、向我的尕姨娘献殷勤时,这种感觉便会从最隐秘的
地方悄悄走出来。
我的尕姨娘温柔而漂亮。说实话,如果她既不温柔又不漂亮,我即使因恐惧
黑暗而彻夜失眠,也不会和她滚到一个被窝里去。而我母亲在这方面是不及她的。
母亲得操持家务,得把因劳累而所剩不多的温柔留给思念。她思念我那一去不返
的父亲。她已经不漂亮了。在我能够理解漂亮与丑陋并加以对比从而进行挑选的
时候,疲惫而忧郁的生活早就弄粗了她的皮肤和感情,早就迅速老化了她的长相。
至于玛赛吉雅,如果她和尕姨娘没有相似之处,我就决不会爱上她。我猜想,那
个彬彬有礼的机关干部之所以迷上我的尕姨娘,也是因了她作为女人的那种优势。
有一段时间,那干部几乎每隔一天就要来我家一趟。每次来他都不会空着手,不
是拿一包糖块就是提一斤饼干,实在没什么可拿时就把他们办公用的带格子的纸
卷来一厚沓,说是要我订成本子后写作业。笑话,我哪有时间写作业?再说学校
从来不布置作业。我说用不着,嚷着让他拿回去。他就说,那你就当手纸吧,反
正这种东西机关里多的是。这就更可笑了。我揩屁股从来就用土坷垃。我恨他。
我懒得搭理他。可姥爷和尕姨娘却用令我吃惊的客气对待着他,有时还会留他吃
饭。吃了饭尕姨娘送他出门。于是他们走到街上,走到雪原上去。我琢磨,一定
是他用花言巧语骗取了尕姨娘的信任,否则尕姨娘决不会陪他在寒风凛冽的雪原
上转啊转的。尕姨娘有胃疼病,最怕受寒。他倒好,领着她在雪原上一口接一口
地吞咽凉风,病倒了怎么办?难道他会伺候?会给她端去一碗热腾腾的雪鸡汤?
会给她捧来能治好病的狼舌头?不会的,看他那说话细声细气的样子,没等他拿
到狼舌头,狼早就叼走了他的舌头。果然不出我之所料,过了两个月,当残冬将
逝,当我的尕姨娘胃病又犯,躺在炕上需要人伺候的时候,那彬彬有礼的机关干
部就再也不露面了。我想他是个只愿索取不愿付出的极端自私的家伙,他只想别
人何候他而自己决不愿意伺候别人,他根本不打算诚心实意地爱我的尕姨娘而只
想沾花惹草。我把他不来我家的消息告诉了哇玉昆特。哇玉昆特显得既高兴又沮
丧。他说他还没有打到狼呢。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