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节:情和欲的原野(10)
还有更叫人惊怕的,就在这天,当我提前离开会场,提心吊胆地回到家中时,
家已经不像家了。仿佛马踏牛顶了一般,到处是翻乱的东西。母亲歪倒在地。她
头上有血,已经昏厥过去了。我扑到母亲身上又哭又喊,我把姥爷哭回来了。同
时走进家门的还有哇玉昆特和玛赛吉雅。
我的尕姨娘不知道我家会有这一天,或许她一辈子也不会知道。她走了,她
跟着防疫站的人到很远很远的有畜群的地方检查疫情去了。她这是工作需要,是
临时离开家。我们大家知道这一点。可当她乘坐的那辆卡车驶出县城时,我们还
是流下了伤别的泪水。我们全家和哇玉昆特兄妹俩都站在路边为她送行。我们举
起手不停地挥动着。那一刻,我不仅为亲人的离别而难过,也为哇玉昆特那不顺
心的爱情而难过。我真想跪下来求求我姥爷,你就同意尕姨娘的选择吧。
我姥爷最终还是同意了尕姨娘的选择。就在斗争会开过不久,余悸未消的我
母亲会因为任何人的敲门声而吓得打颤的时候,姥爷对这个时期常来我家的哇玉
昆特说,你这个人虽说本事不大,但为人实诚,人到难处还能帮一把。废话我就
不多说了。她一回来,你们就准备结婚。我这才知道,那天,斗争会结束后,几
个人押送着我姥爷来到大院子的门外,他们要我姥爷爬回家去。我姥爷不爬,他
们就抓住他的肩膀和头使劲往下按。我姥爷只好服从,但没爬几步就又被人扶了
起来。扶起他的哇玉昆特刚刚才听说斗争我姥爷这档子事。他和玛赛吉雅搞不清
到底为了什么,急匆匆赶来打听情况,结果就在那里碰上了。哇玉昆特扶起我姥
爷后二话不说,扑过去就要打架,被我姥爷死拽住了。那几个人原本只想欺负弱
者,一看有个身体魁伟的大汉出来保护,便有些不知所措,嘴里骂骂咧咧的,脚
步却一点一点朝后挪去。我听了后很钦佩哇玉昆特的见义勇为,也很后悔,我也
是个男子汉,为什么不能保护我姥爷?为什么要提前离开会场?是因为我听到了
那些令我、令会场上的许多人悚然惊惧的发言?那些发言在列数我姥爷的罪状,
那些罪状是真的?不,不可能。我的慈祥和善的姥爷怎么可能会参与发生在欣欣
格拉的杀人事件?他们在造谣。他们没有任何证据。他们不过是在讲一个关于魔
鬼的故事。可我当时为什么就不这样认为呢?我错了,我提前离开了会场。姥爷,
原谅我,同意了尕姨娘的选择的通情达理的姥爷,请原谅我。过去了很久,我都
在这样说,请原谅我,请原谅我。因为在以后玛赛吉雅离开我的岁月里,我发现
我的真正错误并不是我曾经提前离开过斗争姥爷的会场,而是我的出身。我为什
么偏偏是我母亲的孩子?我母亲为什么偏偏又是我姥爷的女儿?我常常这样问自
己。每问一次我都会说,姥爷,请原谅我。
我家的全部积攒以及牧人们送给我家的那些银器和兽皮都被他们搜查走了。
真正的苦日子来临了。一百五十块银元,八千多元的人民币,刹那间变成了逝水
流云。我姥爷为此号哭不止。哭完了他才像梦中惊醒一样说,谁能把那钱哭回来
呢?不哭,不哭,眼泪顶毬用。他从炕毡下翻出一封信来,掩饰不住地庆幸这封
信没有被搜去。他掏出信瓤看了一遍,然后就放进灶火洞里烧掉了。我不知道信
的内容,也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寄给我姥爷的。但我当时就感觉到,它似乎能
够给我们突然蒙上阴云的生活带来希望。
就在我姥爷号哭时,我母亲被哇玉昆特和玛赛吉雅叫醒了。这时,她躺在炕
上,眼泪汪汪地对我姥爷说,那些人一翻到钱她就扑了过去.扑过去后就什么也
不知道了。要是她清醒着,就不会叫他们把全部积攒都拿走。说着她又抽嗒起来。
我姥爷烦恼地皱起眉头说,我说了眼泪顶毬用,你还哭,是给我哭丧么?我母亲
止住了哭声,用手掌抹着眼泪,把整个脸都抹湿了。我和哇玉昆特兄妹俩把翻乱
的东西归整好。他们两个要告辞回家,我便送他们来到马路上。我想和玛赛吉雅
多呆一会,就跟着他们往前走。玛赛吉雅对她哥哥说,你先回去吧,我给他说句
话。哇玉昆特就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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