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节:情和欲的原野(16)
我们是下午到达西宁的。姥爷把我们留在车站,叮嘱我和母亲不可离开一步,
他自己按照一个他默记在心的门牌号码去寻找麻老魁。天擦黑时他回来了,带着
一把钥匙和一大包馒头。我们已经饿得不能再饿了,迫不及待地啃起馒头来。之
后我们跟着疲惫不堪的姥爷,穿街走巷,来到了有两间半土平房的新家。被褥锅
灶以及其它一些日常用具一应俱全。只是没见到帮助我们建立起新家的麻老魁。
我为此而深深遗憾。
我姥爷是突然去世的。他去世的时辰是夜里十二点半。白天,太阳还没落山,
他从外面回来,手里攥着一个蓝色的小本子,喜气洋洋地对我和我母亲说,他奔
波了三年多的户口问题终于解决了,从今天开始我们一家三口就是西宁城里的正
式居民了。他把那蓝色的小本子翻开给我们看,里面有我们的名字,有我们的生
辰年月,有公安局的红色印章。他说有了户口我就能上学,等我上了学,他就要
去做一件一直想做而未做的事情,那就是去看看我的尕姨娘。他已经打听到麻疯
病院的地址了,在比欣欣格拉还要遥远的巴什顿草原上。他不在乎路远,也不在
乎困苦颠连,只在乎一点;不见一面我的尕姨娘,他死不瞑目。说着他笑起来,
笑完了又哭。老泪纵横的面孔上那密如蛛网的皱纹每一条都是挡河坝。我们自然
也是要哭的。但我们更热衷于用一些好听的话安慰我这位含辛茹
苦的姥爷。我知道,为了报上户口,老大一把年纪的姥爷给派出所的乳臭未
干的警察下过跪。那警察还算好,让我姥爷起来,说,只要姥爷从街道革命委员
会开出介绍信来,他立即填写户籍卡、发放户口本。于是我姥爷又去叩响了街道
革命委员会主任的家门。他花了两天两夜的时间在西宁市大什字百货商店排长队
买了一块一百多块钱的英纳格手表,送给了人家,又听说人家喜欢毛主席纪念章,
便从黑市一枚一枚地尽挑不重样的买回来,积攒了一百枚后他把它们别在一块大
红的绘图缎被面上双手捧给了人家。就这样,报户口的事还是一拖再拖,一直拖
到他不得不当着人家的面痛声嚎哭的时候。这天,姥爷终于拿到户口本了。他的
哭哭笑笑仿佛是为了释放最后一丝能量。晚饭后他说他很累,就去睡了。睡到半
夜,他觉得不舒服,要喝水,喝了五口,第六口刚进去就吐了出来。杯子脱手了,
咣地掉到炕沿下。姥爷歪斜到炕上。等我母亲拾起杯子,问他怎么了时,他已经
咽气了。
哭声。沉默。为了姥爷的遗愿我上学了。接着,几乎不可能出现的事情出现
了:玛赛吉雅飞来眼底。
那时,我母亲和街道上的一些女人一起在鞋厂包揽一点活——用麻袋把碎布
背回家,打成袼褙后再送回鞋厂,一月能挣十多块钱。而我基本上是无所事事的。
我曾去建筑工地当小工,干了两天人家就不要我了。因为我不能将一铁锨水泥准
确无误地甩到十米高的木板上。后来我又去人力车搬运社的大院里溜达,一见人
家要装车,就跑过去拼命帮忙。我原想他们会给我几个辛苦钱,或者看我能干就
让我留下来长期帮忙。谁知道活儿干完了,人家拍着我的肩膀笑笑说,你为人民
服务,我向你学习。说完,拉着一车货就走了。我愤怒而无奈。再后来我就去捡
废铁,捡来后卖给废品收购站。捡废铁当然要去工厂。有的工厂管得严,有的工
厂管得松。在管得严的工厂里有时你会被人家当作小偷抓起来,没收你的全部劳
动成果不说,还要扇几个嘴巴。我记得清清楚楚。捡废铁我一共挣过八块九毛六
分钱。我把钱全部交给了母亲。我被人家抓住过三次,两次挨了嘴巴。挨过嘴巴
后我就会想起我的欣欣格拉,想起县城,想起图而隆一家和我的疼我爱我的尕姨
娘。我的脆弱的心灵一经怀想就颤栗,就会产生阵阵隐痛。我的眼泪早已夺眶而
出了。流完了泪,然后往家走。半路上我会突然坚强起来,幻想我是骑手,正骑
在马上,对准整座城市弯弓射箭。我是从来不会让我姥爷和我母亲知道我在外面
所受的委屈的。一进家门我就会高兴起来,帮母亲做事,给姥爷捶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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