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节:艳龙(11)
“你先人给畜生垫肋巴垫惯了。拿上镜儿了照一照,你像啥?你丫头像啥?”
这一句骂完了莫有回音,老尕财有些得意,以为自己骂仗骂赢了,正要寻词
儿接着再骂,忽听吱呀一声门扇响,穆家婶子倒攥一根鸡毛掸子跳出来。
“你说我丫头像啥?”
“卖屄货,你还有脸来问?”
鸡毛掸子嗡嗡嗡地飞起来。老尕财丑丑地骂着,扑过去抓住对方的手。两个
人扭成一团。尕存姐出现了,惊怕得大声喊叫。鸡毛掸子掉在地上。高通达颠出
家门,抖抖索索过去拉仗,刚迈出两步就听脚下咔嚓一声响。这声音惊醒了穆家
婶子。她忙丢开老尕财,回身拾起已成两截的掸子,痛心疾首地朝高通达掷去。
“哎哟哟,我这掸子四毛六。”
紧跟在高通达身后的见河看爷儿挨了打,不假思索地抢过去怒视掸子的主人。
趁这机会,自觉吃了亏的老尕财从地上摸起一块石头,扬手砸去。但那石头却违
背他的意愿,绕过穆家婶子的肩头,实实在在夯击到见河头上。见河锐叫着连连
后退,就要倒地。尕存姐跑过来用稚嫩柔软的胸脯牢牢支住他那硬帮帮的身躯。
高通达见孙娃挨打,早已乱了方寸,双脚乱跺,哭不是喊不是。见河迅速立稳,
想要扑上前报复。尕存姐却伸过手来,在他头上又揉又搓。老尕财见打错了人,
顿时有些犯傻。而穆家婶子却被穆狗保死死拽住。她挲着那夭折了的掸子号闹不
止。高通达突然有所清醒,歪歪扭扭走过去,一把推开尕存姐,撕扯着见河朝自
家走。这时,见河头上明晃晃地有了血迹。尕存姐忍不住掏出手绢,过去要给他
揩擦。高通达一声炸喊:“你不要脸,我还要哩。”尕存姐浑身一阵哆嗦,戛然
止步。穆家婶子越号越气,将两半截掸子摔向老尕财。老尕财两脚踢回去,用教
训的口气吐着恶言恶语,体体面面撤退了。回到房里,他又在窗口吼道: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狗日的,你等着。”
“我不等,不等,是人养的今儿就把我打死。”
穆家婶子说着不解恨,又回身一巴掌扇在穆狗保脸上:“老驴,要你做啥?
你婆娘受欺你看笑话。我日你祖先,老驴。”骂着还要打,尕存姐扑过去死死抱
住:
“阿妈,你别打阿大,是我惹的事,我不好。”
穆家婶子再次找到了出气筒,将最后一巴掌扇向女儿的脸,拖着哭腔骂道:
“不争气的死丫头,你叫你阿妈怎么活人哩。”
尕存姐悲声痛哭。这时,走进来两个穿警服的人。蓦然之间,整个世界变得
鸦雀无声。
五
四合院里的嚣嚷引来了一场不紧不慢的雪。冷凉的空气中,老城市场上的小
吃摊冒出愈加诱人的热气。
“焦巴儿,焦巴儿,焦巴儿热洋芋。”
“油炸糕,红糖拌猪油,核桃仁儿加芝麻。”
“冰糖冬果——”
“嗞油包子吃来。”
“酥合丸,酥合丸,二毛一斤,一个三毛。”
“馓子狗浇尿,油漉漉儿的馓子狗浇尿。”
“喝来,破布衫。”
“念书人的麻绳儿,要当孔夫子就吃来。”
摊主们首先在喊声上争着高下,制造着声势,朝气蓬勃,个个是八九点钟的
太阳。世界是他们的。传统食品,风味小吃,旧风俗里又掺杂了新习惯。那被称
作狗浇尿的油饼,过去是西宁人的春节家庭食品,如今常年累月儿小山似的摞在
路边几案上。青稞粉擀面,越擀越烂,最后像一件破布衫铺在案板上,揪碎下锅,
再加些白菜萝卜。过去西宁百姓以此当晚饭,几乎天天不离口。如今人口剧增,
草原上的藏民们需要更多的青稞粉做糌粑,而土地却越来越少,越来越瘦,城里
人的破布衫也就变得稀奇贵重了。三十岁往上的西宁人不凭胃口凭感情,凭过去
的怀恋,也得吃上一碗。还有那麻绳儿,用白面搓成指头蛋大小的空心卷,加进
粉条葱丝肉丁胡萝卜块,是学生上学前或假期开学前必吃的面食。老话说:“吃
了麻绳儿,多个心眼儿,念书写字有窍门儿。”现在呢?麻绳儿失去了意义,人
人都吃,天天都有,但知书识礼、明经问典的人却越来越少。而酥合丸出现在街
面上,却是生活进步的见证。这东西用糯米粉制成,包有糖馅,过油后笼蒸而成,
盛到盘里后,撒一层白糖和橘皮青红丝,精制讲究,是席筵上或高门大宅里的人
品尝的佳品。昔日王公独享,今日你我得尝。那黄灿灿的美味一笼笼摆在寻常人
面前,谁有票子谁享受,莫票子的也可以闻闻香气、饱饱眼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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