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节:大湖断裂(8)
可是,真的一切都是为了工作,一切都是为了从父亲身上学到一些下基层的
经验么? 不! 她紧跟着父亲,踏上冰面,却主要是出于好奇。她没有到过湖边,
更不要说走上冰岸了。冬日的湖光,冰岸上渔郎打鱼的情形;来到湖边,瞩望大
湖深处时,给人的开阔、苍茫和浑朴的感觉,一如都在怂恿她走上冰岸。非常意
外,她不仅观赏到了大湖蓝了一半、白了一半的景色,还在这里碰上了程世良。
她吃惊地发现,程世良竟然已经堕落到了渔郎的地步。她记忆中儿时的程世良的
眉清眼秀,那因为忧郁而变得格外老沉的富有魅力的眼睛,已经从他脸上流逝了。
他脸色变得黧黑,眼光凶悍,神情冷漠,举止粗莽。她对他残存的美好印象一下
子翻了个个。她开始仇视他了,不! 是鄙视。他是个文盲,大概没文化的人都会
有这种变化吧。唉,他把自己毁了,他干么不去上学呢? 没有文化就等于没有教
养。原谅他吧! 自己怎么可以和一个粗俗的只知道挣钱的农民一般见识呢!
“什么时候出得去呢? 已经……”她翻手腕看看那只“小上海”,“已经是
下午四点多钟了。”她想着,抬头望望对面岸上那些走来走去的人们。她以为,
冰面距离湖岸也不过四五十米,弄条小船来,摇近冰面,再摇向湖岸,如同在省
城公园里划船一样,轻松自如地摇啊摇。她不禁又一次替父亲害臊了。
是的,她想不到,环湖一千多里,有船的地方离他们这里很远,更想不到,
这些渔郎们,不过是些只会在冬日的冰面上掏窟窿捞鱼的庄稼人,他们哪会有别
的本领呢! 比如游泳和划船。如果不是光景艰难,生活也许连上冰岸的勇气和敲
冰窟下网的本领也不会赐给他们的。
她站了一会,等再回过头去时,发现父亲已经颓唐地坐在了冰面上,而凶悍
的程世良也显得那样懊丧,束手无策。她吃惊了,不禁冲他们喊道:“怎么回事
? 你们怎么都这样? ”
“不这样有啥办法呢? ”程世良冷冷地道。
“振作起来嘛! ”她一下子想到了自己的身份。她的面孔板得更紧了,“你
们这些人哪!遇到屁大一点困难就全垮了,什么信心也没有了。”她忘了,听她
教训的还有自己的父亲。
“哼!”程世良撮撮鼻子,“天王老子也没有办法了。你就等着吧!等着死
就行了。”
“死?嗐!你们哪!遇到屁大一点……”她又要重复她刚才的话了,她刚刚
参加工作,刚刚跟着父亲学习,在讲大道理,在训斥农民上,还缺乏一些基本词
汇。不过,她也不是简单重复。她还加了一句:“想想你们的亲人吧!他们知道
了你们的这种精神状态,也一定会骂你们……”
她这话不说倒好,一说,竟使程世良的眼泪喷涌而出。
高佩莲呆住了。一个急速闪过的念头惊得她几乎喊出声来。这念头尽管是一
瞬间的闪现,但它却包含了许多内容。程世良是凶悍的、倔强的、刚硬的。现在,
他竟然悲声大哭了。
她久久伫立着。不知不觉自己的眼帘也被泪水糊满。母亲。往事,未来,还
有身边的父亲,挤挤蹭蹭地在她的脑海中涌过。
冰面上,三个不同性格的人,三种眼泪,三种哀伤,三种对往事的回顾。
第三章
夜色如荼,浓到发苦。这苦味来自丛生在村道阳沟、田野地畔上的苦艾和野
蒿。在深秋的拉锯川风不住地吹打下,苦味儿随风播向村庄、农家和远方。
日月村的一伙庄稼汉们偷偷摸摸地离开村庄.互相小声吆喝着,脚踢脚,肩
并肩地朝湖边走去。尽管原野宽广,大路朝天,但这样挤成堆儿走夜路,似乎心
里更踏实些。谁都害怕把自己落下,更害怕自己走到前面去,别的人打退堂鼓返
回村庄。这样,自个儿不就成了出头的椽子么? 他们是要去冒一次险的——上冰
岸、淘冰窟、捞冰鱼,挣几个糊口钱。那年头的农民怕“官”、怕“管”成了习
惯,纵然日月村还算风平浪静,但雷响天下闻,别处那种为挣几个钱丢掉命的事
儿,他们可没少听说过。程世良是个人家杀鸡,他怕掉头的货色,自然更要靠别
人借他个胆子。不过,他靠的不是大家伙儿,他单靠马存德。马存德外号“马大
胆”,上过台子,挨过板子,戴过帽子,年年出去捞冰鱼,又是他给大家伙儿出
的点子,鼓的劲儿。其实,对程世良的依靠,马存德自已也觉得好笑,他的胆子
也大不到哪里去。不过是五八年开荒,人家要求千军万马齐上阵,他一个嘴上无
毛的尕娃,却藏到阳坡土窝窝里睡大觉去了。再就是场面上做贼:集体打一斗,
个人揽一捧;集体打一捧,个人也要揪个麦穗儿。他就是这样一种信条。从六0
年饿肚子开始,偷到今年一九七二年,偷了十二个年头。台子是公社叫上的,板
子是工作队队长高清阳亲自拍到大腿上的,帽子是地、富,反、坏、右之外的另
一种廉价贷,叫个“挖社会主义墙角分子”。既然帽子廉价,也就可以随便扔了。
他不情愿戴,别人也不可惜扔。风头一过,他马存德仍然是社员一个、汉子一条、
贫农一户。隔壁邻友笑他,他还说;“你想上台子,不配,你想挨板子,小人一
个,人家队长不会亲自出那个力气、瞪那个眼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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