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节:大湖断裂(18)
新生活就这样开始了。既然命里注定了自己要嫁给程世良,琴儿也就打算和
丈夫好好过日子了。
然而,家景不好。穷,为什么穷?
“要是我还有那七十块钱,我们能穷到这份上? ”
由于结婚,家中救济来的面粉全用光了,天天吃麸子咽苦菜。
“要是我还有那七十块钱,我们能这样天天为吃的发愁? ”
他们结婚时,琴儿穿了他一条半旧的裤子,而现在天气渐冷,他只有一条单
裤挑在腿上。
“要是我还有那七十块钱……”
他常这样唠叨,这样埋怨,无休无止,待琴儿也不像刚结婚时那样宽厚、温
存了。穷嘛!哪来的兴致温存? 最后竟至于到了整日价板着面孔,一句话也不说。
说什么呢? 要说的,肚子里那“咕咕”的叫声全代替了。而琴儿,也实在没有办
法让丈夫高兴,因为她比别的女人更没有本事给程世良端去一碗干饭、送去一盅
薄酒或者煮上一壶酽酽的茯茶。既然如此,她也就没有机会让他感到一个山乡淳
朴女人的温柔。她甚至不再有机会、有兴致对他笑了,哪怕是淡淡的笑意,哪怕
是苦笑,即使是丈夫需要她的时候,她也和他一样板着面孔。既然生活不再让她
那秀气的脸蛋、清澈的大眼在丈夫眼中变成爱的依据,她的过去吸引过他的长相
也就荡然无存。她和一个丑八怪女人有什么两样呢? 没有了妩媚,消逝了温柔,
逸去了她的活力,有的只是顺从和低眉下眼——这也是日月村乡俗中女人的优点
哪。可恰恰就是这种优点造成了丈夫对她由淡漠发展到可以随意欺负的结果。从
来都是受人欺负的程世良,渐渐发现,他也是个堂堂的刚性的男子汉,他也可以,
也有权力和本事,让另外一个人对他服服贴贴的。一个男人要是连管教自己女人
的本事都没有,那算什么? 他自已也就是个女人了。不! 他不能承认自已没有本
事,尽管他以前承认过,也老老实实对乡亲们包括明顺老汉,也包括刚刚结婚时
的琴儿说过:“我没有本事外出挣钱,也没有本事跑公社、找干部多要一点救济
粮、救济款,更没有本事去做那种偷鸡摸狗的事……”
他开始动不动就骂琴儿了,一旦肚子饿,一旦身子冷,而又无处发泄积郁的
时候;一旦听到别人家多得了救济粮、款,看到别人家偶尔会有馍馍吃的时候,
他对琴儿的骂语就会脱口而出,滔滔不绝。
于是,在琴儿怀了娃娃感到周身不适,而又要承受来自丈夫的辱骂的时候,
琴儿想到了马存德。存德脾气暴,性子烈,三只手,名声坏,但在家里,对老婆,
他也会偷? 也会骂? 也会动不动丢白眼?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琴儿想存德竟想
得入了梦。好几个晚上,她让世良清楚地听到了自已的念叨:
“存德大哥……存德大哥……”
于是,就在那次十五块救济款发下来后,程世良去公社卖粮时第一次带回了
一瓶酒。他不让琴儿给自己温热,冷气就着冷酒,一晚上就喝去了半瓶。他说他
醉了,他要琴儿过来上炕。琴儿不听,说自已有身孕。可琴儿的话还没有说完,
程世良就举起了巴掌。
这是琴儿记事以来的第一次挨打。她哭,哭红了眼,然后跑去给阿大明顺老
汉诉说。她原想,这样一闹,程世良从此便不会再动手了。可谁知在以后的日子
里,挨打竟成了家常便饭。没本事过光景的世良,竟成了一个只会打老婆的懦夫。
不仅如此,他还有了对“马尿”( 酒) 的嗜好。
有了一点救济款,琴儿总是偷偷摸摸贴身藏起那么七角八角。世良想喝酒而
没有打酒钱的时候,总会冲老婆发脾气的。如果这脾气发得就要举起巴掌的时候,
琴儿总是借口溜出家门,去村南那个代销店里打来二两黄酒。但后来她发现,这
样做,反而更糟,丈夫以为她总会给自己打来黄酒的,他的叫骂也便成了要酒喝
的声音。可是,她哪来的钱呢? 救济款也不是月月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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