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节:最后的交集(4)
坐在西北军营之中,左宗棠回想起与曾国藩一生的林林总总,越想越觉得伤
怀。他在给儿子的信中说:“曾侯(国藩)之丧,吾甚悲之。”“从前彼此争论,
……至兹感伤不暇之时,乃复负气耶?……”只有失掉了老朋友的这一刻,他才
意识到他的损失是多么巨大,他又是多么对不住这位忠厚长者。他和曾国藩较量
了一生短长,总也不服气。但是到了这一刻,静心反思,他服了。他自甘同时代
第二人的身份,所以以“自愧不如”四字作为二人关系的最后总结。这对心高气
傲的左宗棠来说,实在是太难得了。
五
如果曾左关系能以此为结局,无疑是一桩动人佳话。然而事实并非如此简单。
在曾国藩身后,左宗棠对曾国藩的后人极其照顾。曾国藩死后五年,其子曾
纪鸿因家人病重,缺钱医治。左宗棠送给他三百两银子,还在家书中这样回忆曾
左交谊:“吾与文正交谊,非同泛常。所争者国家公事,而彼此性情相与,固无
丝毫芥蒂,岂以死生而异乎?以中兴元老之子,而不免饥困,可以见文正之清节
足为后世法矣。”
曾纪鸿因病去世前后,左宗棠在医药费丧葬费上又多次给予帮助。在给李勉
林的信中谈及此事时,左宗棠说:“吾辈待其(曾国藩)后昆,不敢以此稍形轩
轾。上年弟在京寓,目睹栗诚苦窘情状,不觉慨然为谋药饵之资,殡殓衣棺及还
丧乡里之费,亦未尝有所歧视也。”
曾纪鸿贫病而死,证明了曾国藩一身清正,毫无虚伪,更增加了左宗棠对曾
氏后代的垂怜之意。左宗棠任两江总督时,委任曾国藩的女婿聂缉槼为营务处会
办,第二年,又提升为上海制造局会办。聂氏自此官运亨通,一直做到江苏巡抚。
左宗棠在推荐聂缉槼的书信中这样论及自己的推荐与曾、左友情:“而阁下有以
处仲芳(聂缉槼字仲芳),亦有以对文正(曾国藩)矣。弟与文正论交最早,彼
此推诚相与,天下所共知。晚岁凶终隙末,亦天下所共见。然文正逝后,待文正
之子,若弟及其亲友,无异文正之生存也。"
但与此同时,在曾、左关系的是非曲直上面,左宗棠并没有停止发言。人越
老年,越顾虑自己的身后名声。所以越急于要澄清此事。左宗棠晚年,每与人交
往,他几乎都要谈到曾左关系问题,每次谈及,他仍然喋喋不休于证明自己在一
些具体问题的正确,曾国藩的错误。这在曾国藩的弟子们看来,当然是“骂曾”
的继续。
曾国藩的弟子薛福成就绘声绘色地描写左宗棠晚年在这个问题上多么昏聩:
:
迨壬申二月,文正薨于位,文襄寄挽联云:“谋国之忠,知人之明,自愧不
如元辅。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期无负平生。”又致书唁劼刚袭侯,措辞颇为
恳挚。余谓文襄自此意气可平矣。
庚辰、辛巳间,文襄奉旨召入枢廷。文武官僚于中涂进谒者,皆云左相言语
甚多,大旨不外自述西陲设施之绩,及砥讥曾文正公而已,谈次不甚及他事。
……
顷之,文襄总督两江。官绅有赴金陵者,皆云文襄见宾客无他语,不过铺陈
西陲功绩,及历诋曾文正公而已。苏绅潘季玉观察,以地方公事特赴金陵,欲有
所陈,归而告人曰:
吾初谒左相,甫寒喧数语,引及西陲之事,左相即自述西陲功绩,刺刺不能
休,令人无可插话。旋骂曾文正公,语尚未畅,差弁侍者见日已旰,即举茶杯置
左相手中,并唱送客二字,吾乃不得不出。翼日,左相具柬招饮,方谓可乘间言
地方公事矣。乃甫入座,即骂曾文正公,迄终席,言尚如泉涌也。既撤席,吾又
不得不出。越数日,禀辞,左相始则骂曾文正公,继则述西陲之事,终乃兼骂合
肥李相及沈文肃公。然其意若谓本不如已远甚,初无待其力攻也。侍者复唱送客,
吾于起立时,方欲陈地方事数语,左相复引及西陲之事,吾乃疾趋而出云。
也就是说,左宗棠由西北入京,一路上遇到所有人,话题不外两个,一个是
他在西北的设施多么合理,另一个就是讥评已经去世的曾国藩。做了两江总督,
见到客人,所谈也不过如此,喋喋不休,让客人插不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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